雪很快就化了，一切就像了无痕迹一样。蒋鹂照样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嬉闹玩耍，只是因为有了那个雪夜，小满哥看蒋鹂的眼神有了一点特别，而蒋鹂也用了另一种眼神来关注他。

这一日，他们受邀来到了小满哥房间里吃晚饭，他房间里有液化汽瓶和灶，一个鱼火锅就是全部的伙食了，小满哥的厨艺很好，鱼中加入了酸菜，他说是他妈妈给他做的，六七个人吃得很开心。

席间蒋鹂听他们议论着对面宿舍楼里住着一对传奇似的夫妻双职工。他们原本是师生，老师娶了妻，女学生嫁了人，后来女的与丈夫不合，离了婚，男的不久丧妻。女学生就一门心意要与老师结合，熬了好多年，老师才终于答应娶她。

听这个故事时仇九大哥和余摇姐就已经哈哈大笑地拥抱在一起了，说“你娶了我吧！”“我嫁给你算了吧！”他们本就是已经到了应该婚论嫁的年龄，一起被分配到了这所学校，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也都懂得把握资源，不想等到错过了再来惋惜。

小满哥意味深长地看着蒋鹂。蒋鹂却直跺着脚说真想再下一场雪啊。

没有再下雪就放寒假了，老师们各自回家过年。

过完了年，新的学期又开始了，蒋鹂在每个班级都有课务，她看到很多教室里有空位。

马智的座位也空了。

周五，学校下发了一份名单，要求老师去劝学。蒋鹂手里的名单里就有马智。

蒋鹂、小满哥、仇九、余摇在那两位传奇夫妇的带领下组成了一个小组。

吃过中饭就出发了，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蒋鹂无比的自在。

仇九和余摇成了一对亲密的情侣，仇大哥随手采一把野花送给余摇，就赢得了她甜甜的笑。

那对传奇夫妇年龄的悬殊显而易见，男老师已经双鬓花白，女老师是少妇模样，他们互相搀扶着边走边说着话。

到了几个学生的家里，家长们倒是都很热情，说是老师难得来家里一趟，倒茶、煮鸡蛋，很是客气，只是说起家里孩子到南方打工去了，想早点赚钱早点养家，被送去打工的好多都是女孩子，有的家长认为女孩子应该早点嫁人，没必要读那么多书。

那个南方，对于蒋鹂是多么遥远，她不善于想象，她也没想过自己能走多远，她认为自己最多能调到县城里工作，在那里安家乐业，平平凡凡地过完一生就足够了。她现在有工资了，可以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只不过她没有买过布娃娃，有“丑娃”就好了。嫁人，那是二十五岁的事，可以留到以后再想。爱情嘛，倒是有很大的期待，她渴望像琼瑶剧里那样轰轰烈烈的爱情，不过那也是二十岁才可以开始做的梦。

蒋鹂学着其他老师说的那样一再解释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重要，极力劝说家长最少要送孩子读完初中。

蒋鹂在劝说时心中是没有底的，她的语言也很苍白无力。她想以她自己为例，初中时发奋图强，考上中专了就会有好工作。现在呢，孩子们面对的都是一个个无法预知的未来，何况家长主要是觉得学费贵，有时确实是上不起。这一点蒋鹂还是能体会得到，她父母有双份工资尚且觉得负担两个子女的学费都吃力，何况是这里的农民。

访了几家，他们已经走出了五里多路了，最后只剩下马智家了。

到他的家还要翻过一座山，几位老师都表示不用为了这一个浪费那么多力气，何况那位男老师已经体力不支了。

蒋鹂却执意要前往。只有小满哥答应陪她。

要翻越的这座山并不高，只是山里的路绕来绕去，绕了好久，不停地向路旁的村民打听，他们终于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一座房子。

这座房子在小满哥眼里是很破旧的，但在蒋鹂眼中那就是个艺术品，黑黑的瓦，黑黑的窗，绿油油的菜地，袅袅的炊烟还有一道竹篱笆。

房子前面堆着一堆柴火，马智正在劈柴。看到来了两位老师，他朝屋里大声喊道：“奶奶，我们老师来了。”

从房子里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奶奶，老奶奶有点耳背，大声交谈了几句才弄明白来了什么人。

蒋鹂扶她进屋，前面是泥土砌起来的，一个一个的坑，很不平整，里面有一个火塘，火塘里放着柴，上面是用竹子做的一个长长的竹筒，已经被熏得乌黑的，还结了好多灰尘。下面吊着一个铝锅。锅里哧哧地冒着热气。蒋鹂觉得很亲切，真像到了外婆家。

老奶奶把竹筒里的一根带钩的吊绳往里一推，被吊着的铝锅就上去了，离开火很远了。老奶奶用一个瓜瓢舀了一瓢开水往马智拿过来的碗里倒。

蒋鹂接过来，这个碗边缘有些黑，里面的茶叶正舒展着绿色的小身体，芝麻放了很多，很香，蒋鹂有些口渴了，把滚烫的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

马智的父母在广州打工，往年过年时都会回来一趟，给马智一笔钱让他交学费，今年过年他们没有回来，马智也就没有钱交学费。

蒋鹂决定给马智先垫付学费，要他无论如何下周一一定去学校上学。马智答应了。看到老奶奶用黑黑的围裙擦了一下眼睛，蒋鹂也有些心酸。她想起了贾明白，他幸好还有个堂叔。

蒋鹂喝完了杯中的茶，不解渴，又添了两次。老奶奶留他们吃晚饭。蒋鹂和小满哥连连摆手说要趁天还没黑赶回学校。

快要翻过来时的那座山时，蒋鹂感觉要解手了，她不好意思地告诉了小满哥，小满哥一看这儿附近没有人家，他说你到竹林里去方便吧，我在这里等你。

蒋鹂跑开了一段路，直到看不见小满哥了，再环顾四周，发现没人，她才蹲了下来。

起身后，她准备小满哥那边走，发现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她。

她回头一看，是一条狗，黑色的眼睛黑色的毛，脚很长，冲她吐着长长的红舌头。她害怕极了，大叫一声快速地跑起来了，狗看到她跑也撒开腿跑起来了。

她越跑越快，看到小满哥的身影了，小满哥正朝这边张望。他赶紧蹲下，用手在旁边摸索着，他高声叫喊着：“快蹲下，快蹲下。捡石头。”蒋鹂赶紧学着他的样子也蹲下来，地上没有石头。她眯着眼睛不敢看后面，抱着头蹲在地上。

小满哥叫她起来，她才睁开眼睛，看到小满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停地挥舞着，她往后一看，狗已经跑开了很远，只是偶尔回头看看这边，舌头还在不停地吐。

小满哥用力地有节奏地跺了几次脚，狗才跑远了。

回去的路上，蒋鹂加快了脚步，不停地用手拍着胸口，几乎是一路小跑，他们终于在天黑前回到了学校。

仇大哥和余摇不知道到哪里散步去了。宿舍楼里的双职工老师给他们留了饭菜。他们吃得狼吞虎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