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一次上晚自习前，班主任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这个班将解体，成为美术特长班。

有十五名本来就是美术特长考入的，所以自然而然留下来，杜若涓就是其中之一，她是从初中起跟舅舅学画的，而另外十五名将在剩下的同学中择优录取。

首先是自愿报名，有一部分人认为普师能学到更多的知识就转了，一部分人对美术没兴趣也转了，而蒋鹂是第一个举手要报名留下的，因为她觉得已经在这个班学习了一个月，老师和同学刚熟悉了就不想分开，尤其是和杜若涓的重逢让她更想抓住这个机会。

测试时是用铅笔画一个石膏。蒋鹂回想起十岁时那年暑假，父亲把哥哥和她送进了一个高中生的美术班，说是培养一下兴趣，那时候她和哥哥的画被老师摆上过台，老师借他们的画教训那些高中生，令他们既羞愧又暗自得意，更没想到这会还派上了用场。班主任看完她的画问她是不是学过，她点了点头，这样顺利地留在了美术班。

只是学美术要增加一笔笔墨纸砚的加支，父母听说她想学就同意了，哥哥也有几次偷偷塞了些钱给她。父亲和哥哥都来学校看过她，父亲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衣服皱了皱眉，说你的衣服多久没洗了，蒋鹂说才洗了的呀，再低头看一眼，确实不太干净，旧的污渍加上新蹭的炭粉。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艺术家的气质。”

分班后，寝室重新调整了，401换了一拔人，杜若涓搬进了401，但她还是喜欢往一楼跑，因为她原先所在的那个寝室是音乐班，杜若涓喜欢音乐比美术更多一些，学画是奉母亲之命被舅舅逼出来的，她舅舅对她要求甚严，她有点逆反，加上她本来就外向，整日喜欢嘻嘻哈哈的，常与音乐班那些活泼得近乎疯巅的姑娘混在一起。

不回家的星期天，文勇也会来得更勤更密了。只是每次来都想带蒋鹂一起出去，总也说不动她，文勇就和杜若涓出去玩了。

这个时候，毛姐就会塞给蒋鹂一本琼瑶的小说，她们在寝室里一看就是一整天。

蒋鹂跟妈妈一样爱看琼瑶剧，小学五年级的那年寒假不知道是作业太多，还是写完作业看《烟雨濛濛》太晚，回到学校，蒋鹂发现自己看黑板上的字一片模糊，不禁伏在桌子上大哭起来，一帮同学围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说是不是作业没做完怕被老师骂，有的说是不是家长跟老师说了什么，有的说她父母才不会骂她呢，她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有的说她父母说过就算她考零分也不会骂她，她多勤奋呀。

哭过了，上课了，放学前，蒋鹂的座位被调到了第一排，但她还是看不太清楚黑板上的字，考试时是要自己抄写题目的，趁老师离开教室的空隙，班上最调皮的男同学罗声递给她一张写满了题目的纸条，他成绩不怎么样，视力倒挺好，抄作业也挺快，就在他递完纸条后，因为擅离座位被老师逮了个正着，老师问他你干什么呢，他说捡东西，捡起来的却是一本漫画书。

后来他被罚站，放学后被留校，第二天问他被罚什么了，他说抄了几遍生字还有被罚在家看了两个小时的作文书，看作文书是他最头痛的事，所以这个算得上是对他最大的处罚了。

蒋鹂从小村来到县城后，父亲把家里唯一的一台黑白电视机蒙上一层薄膜，这样电视就有了两种颜色，只不过只有永远的红和蓝。放学的路上或者星期天蒋鹂会到百货商店门前和一堆人一起去看电视剧，那里的电视是彩色的，但是有一次后面不知是什么齷鹾的男人，竟然用身体紧贴着她，吓得她就再也不敢去人堆里挤了。

到县城后父亲的单位不安排住房，蒋鹂和父亲还有哥哥住在单位的招待所里，她还是要跟小时候一样跟哥哥挤同一间房间，她最渴望的是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啊。

难过和开心的时候她会去楼下的小池旁边。

小池的中间是座假山，许多红色的鱼在小池里游来游去，令她想起妈妈单位上的那个大池塘，那个池塘有这个小池的二十倍还不止吧。

每年暑假时要捞一次鱼，把水全抽干，好多好多青色的鱼跳起老高，蒋鹂和哥哥一起用簸箕去铲，能铲到很多的小鱼。

那个时候多开心呀。

父母常说蒋鹂喜欢把棉鞋浸在池塘里，害得大冬天的，鼻涕流得很长。

蒋鹂不记得了，只记得隔壁家的芳芳有一次发脾气，用脚把地钻出了一个大坑，气得她妈说要把她扔进池塘喂鱼，这个芳芳是超生的被罚款了还气她妈。

蒋鹂知道自己母亲当初被第一胎折腾得九死一生是不想要生第二个，但父亲坚持最少要有两个孩子，所以才有了蒋鹂，赶上了七十年代最末的班车，晚生一个月就会被罚钱而且不是一笔小数目，母亲也常夸蒋鹂是个懂事的孩子，是妈妈贴心的小棉袄，看着父母说起她就一脸的骄傲，她常鞭策自己一定听父母的话，一切顺从他们。

只有这电视剧的吸引力太大了，父母工作忙，时常也顾不上他们兄妹，所以他们大部分时间是自由的，这个池塘旁边是危险的地方，他们喜欢去，但有一次蒋鹂的大脚趾中间不知道怎么跑进了一条蚂蟥，后来是哥哥帮她扯出来的，她再也不敢靠近水了，所以孟瑕遐可以游泳，而她只能在远远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