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广见她形容煞是可爱,也不忍心再拖下去,遂道:“妹妹。”
“嗯?”
“只要等我得空,我一定会将你风风光光地娶进门。我要让整个蓟县,不,整个广阳都知道!”朱广一说完,便等着看齐棠的反应。想像中,她纵然不感动得涕泪俱下,至少也该是欢呼雀跃。呃,车上跃不起来,那最不济,小粉拳也得赏几下。
可哪里,齐棠听了这句,半晌不说话,反倒垂下了头。这可叫朱广猜不到了,女儿心,海底针,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正当他想问时,齐棠已经抬起头来。看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眼中有光芒闪烁,她伸出手,拉了朱广一根手指,轻轻地摇着:“从事哥哥。”
“嗯。”
“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欠我三碗饭。”
“是三碗锅……”朱广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了打趣的兴致。重新将齐妹子的手握在掌心,思索片刻,唤道:“妹妹。”
“嗯。”
“无论我贫贱富贵,也无论我康健与否,哪怕是有一天,我大难临头,有灭顶之灾,你都愿意让我这样握着你的么?”
尽管这段话听起来很古怪,可齐棠哭了,泪水顺颊而下。刚开始,从兄长口中,得知此朱广此人,只当他是个尽忠职守的好官,并无其他。
那次在家中撞见,见他年少倜傥,英武不凡,也只是多看一眼,回去与仆妇暗说罢了。
及至他时常出入于家中,交往愈多,相识愈深,不自觉,听他来便欢快,闻他走,便失落,心中已然多了一分牵挂。
再到贼兵围城,范阳如累卵之急,百姓有倒悬之危,他挺身而出,临难不顾!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虽百折而不挠!当看到他在城上独力苦撑,力搏群凶,最后被众人传递着抬进县署,生死未卜,然而终究逢凶化吉时,自己已经暗下了决心。
一时间,往事历历在目,齐棠哭红了眼,泪水怎么也止不诠。嘴唇颤抖着,好容易才吐出一句:“非君不嫁。”
刘虞之所以让朱广歇息两天,其实不过是为了避免冲突。这一点,朱广很清楚,刘太尉是个固执的人,对自己所提的建议不太听得进去。但没关系,听不听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无论如何,一定要赶在大乱之前,让幽州拥有足够强的实力。
“你说什么?裁军?现在这种时候?”朱宅中,刚打猎回来的朱三公子风尘未洗,正难以置信地问着田子泰。
田畴似乎也很愁,作难道:“倒没说是现在,但是太尉已然有了这个想法。现在幽州各地,尤其是沿边几郡,都驻有不少军队,这还不算护乌丸校尉。每年开支非常庞大,太尉要精兵简政,而且,这是他早就有的打算。”
朱广眉心处拧成一团,怎么也舒展不开:“精兵简政,道理是没错。可以幽州的地理位置,保持一支强大的常备军是必要的。不能因为说现在与鲜卑议和了,乌丸人也表示臣服了,便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武之道,就跟两条腿似的,哪一条短了,都跟瘸子没两样。”
田畴轻轻点头表示赞同:“这道理我也跟太尉讲过,但,你也知道,太尉认定的事,很少能更改主意的。”
“过犹不及,凡事做过头了,好事也变成坏事。”朱广沉声道。“对了,既要裁军,是不是各处都裁?”
“那倒不是,听太尉的意思,除了边塞要冲之地保留适当规模之外,打算你统一支,主要防备西南面的黑山。鲜于兄弟统一支,主要应付西北的乌丸鲜卑。”
“右北平呢?”
“右北平不动,公孙瓒毕竟是骑都尉。”
“他该知道公孙伯珪在招兵买马,扩充实力?”
“连幕府看大门的都知道,太尉如何不晓得?”
朱广笑了,这就叫稳定压倒一切啊。可你也得看看内外部环境不是,审时度势而为之不是?
他不说话,田畴倒有些担忧:“子昂,你去巡察这段时间,幕府里讨论的都是这件事情。太尉的决心很大,你可不要贸然劝阻。”
“为什么?”
“上回你跟太尉顶上了,已经有人说你是恃功而骄,说是让太尉纵容惯了,说你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朱广一时愕然,正当田畴以为他要火冒三丈时,却见他笑一声:“这话,倒没全错。谢了。”
“谢什么?”
“谢你把这些话告诉我,让我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何在。”
“少说这些,太尉对你还是信任的,这一点你要清楚。”
“这个你大可放心,我对太尉没有任何不满。只是,有时候这人呐,难得糊涂。”
田畴将他打量好一会儿:“你这人,明明刚到弱冠之年,偏偏偶尔说起话来,暮气沉沉的。这可不好,我还是希望看到那个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朱武猛。”
“谨记兄长教诲。”朱广坐地长揖。
“哈哈。对了,怎么亲事一定,就把我这媒人扔在一旁不管?几时喝你的喜酒?之前太尉都亲自过问呢。”
“这眼看到年底了,幕府里事情多。明年开春,也给你点时间,攒钱准备贺礼。”
“你想得倒好,我可是媒人,你好意思让我送礼?”
送走田畴,朱广一个人坐在那里想了许久。他不是不清楚刘虞的性格,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但总想着,再试一次。
他没有听从田畴的劝告,在借向刘虞汇报之机,力阻裁军。他给刘虞分析了很多,只差没有把自己预知的资讯告诉他。
刘太尉并没有像上回那样跟他争执,而是平静地听他陈述。末了,还着实夸奖他一番,但就是没说是否采纳他的建议。
就在他向刘虞进言的第二天,田畴又来了。
田子泰性格沉静,气量恢宏,与朱广比,多一分沉稳,与齐周比,少一分乖张。是那种你一见就愿意与之相交的年轻人。田氏算得上幽州大族之一,身为世子家,他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因此年纪轻轻,就被刘虞召为从事。
对于朱广,他是欣赏和推崇的,所以尽管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两人关系极好。这次来朱家,他心情却很沉重。
在朱广连番催问下,他才以叹息的口吻告诉这位朋友,刘太尉考虑到你一直忙碌奔波,连婚事也顾不上。这快到年底了,你巡查三郡也结束了,这段时间,就好好筹备婚事,暂时不必理幕府中的俗务。
老实说,朱广还是有些意外的。
刘虞这个安排,虽然看着很近人情,而且体现了对下属的关爱。但剥去外头包裹的那片温情之后,剩下的,也无非就是“停职”二字而已。
田畴看出了朱广的失落,劝他说,这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过错,只不过是你的想法和太尉的观念有所不同。为了避免更大的冲突,这是最好的选择。你也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婚事办了,说到底,那也是人伦大事。
朱广接受他的安慰,也并没有怨恨刘虞。因为刘太尉这个决定,让他更加确信了两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