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鱼书缃

随着在医院时间的加长，江安国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病可能并不是普通的肿瘤或者囊肿。放射化疗一开始，他突然明白……或许，这是他和张慧兰余生里相处的为数不多的日子。

江亦飞依然做着来回奔波的日子，他了解江安国的脾气，无论怎样，他都会在傍晚前整理出一部分文件，带到江安国面前等他查阅。

深秋的一个傍晚，江亦飞像往常一样，把一沓文件递给江安国。

江安国坐在小桌胖，缓缓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最后，认认真真签上自己的名字。可能是因为大半年的住院和放射化疗，江安国的身体显得有些瘦弱，他原本高大的身躯，突然有些佝偻，手拿笔的时候也不停的抖动，他签字签的有些吃力。

其实，江亦飞早就觉察到这些，也早就替父亲刻了章。可是父亲却执意要自己写。

写到最后一个字，江安国放下笔。

“亦飞……以后，这些东西，不用再拿过来给我看了，你直接处理吧。”江安国摘下老花镜，他第一次彻底觉得自己是个老人，并且时日不久。

“爸爸……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经验，您还是要替我把关。”江亦飞明白江安国在想什么。

“……我想跟商量一下，我想先出院一阵子。”江安国坐在病床上，肥大的病号服更显的他的瘦弱。

“……出院？”张慧兰从外面回来，正好听到江安国的话。

“慧兰，你来的正好……我想先出去一阵子，然后……想让你陪我去老家转转……”江安国的语调平静，却似乎是在小心翼翼的请求。

“安国……”张慧兰不住的摇头：“你会治好的呀，治好了再去也不迟。”张慧兰硬撑着，不让自己语气有情绪，她害怕江安国早早了却了心愿会变得意志薄弱。

“慧兰，听我的，你也知道，我病一好，立刻就要在公司里忙了……”江安国说着，又把目光投向江亦飞。

“妈……您也别这么快下结论，我一会儿先去问问主治大夫，看看大夫的建议，咱们再做决定……”江亦飞轻轻扶住母亲的肩膀。

张慧兰听着，又看看江安国，点头表示同意。

从病房出来，江亦飞脚步沉重。他知道江安国一定是一直在抑制着自己的疼痛，按照主治医生所说的，他的病情扩散了，扩散虽然没有特别快，但是那些疼痛是显而易见的。江安国除了面容憔悴，从来没有让他们看到过自己因疼痛而痛苦的样子。

江亦飞来到一楼的吸烟处，点燃了一根烟。他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很想开口问问母亲，自己到底是谁，他想问问，那个遥远的年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江安国和张慧兰的无力，他无法这个时候抛出自己对于身世的不解。他第一次，第一次感觉到生而为人，是那样孤独无助。

魏紫苏如愿考上医学院的研究生，似乎童年时代，那个懦弱懒惰的灵魂复活了，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穿梭在医院和学校的自习室。

金喆并没有考上研究生，她已经找到了工作的医院，准备要搬走。

这天晚上，金喆收拾好行李，跟魏紫苏一起吃饭。她们约定，今晚一醉方休，所以把外卖叫到家里。

金喆把一切收拾好了。

楼道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魏紫苏喘着粗气打开门。

“你可真是勤奋标兵，说好了吃饭，还那么晚回来……”金喆埋怨。

“没办法……临走又来了一个急诊……”魏紫苏耸耸肩：“哇……好香……”

两个人围坐在一起。

“魏紫苏，你为什么要当医生？”金喆看着魏紫苏一脸疲累的模样，突然抬头问。

“……干嘛突然这么严肃……”魏紫苏看着金喆严肃的脸，有些吃惊。

“认真回答……”

“……”魏紫苏喝了一口啤酒，眯起眼睛，她想起那个和魏紫嫣一起对着坐在写字台时候的场景，但是很快，就跳转回她儿时的记忆：“我外婆去世的时候，是突发脑溢血……那时候我还很小，她瞬间倒下去之后，只有我在身边，可是……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等到叫来大人，再到医院的时候……”魏紫苏眼睛里突然露出晶莹。

金喆看着她，等待她说完。

“等到了医院的时候，大夫说……已经晚了，外婆已经不行了……可是……可是我不明白……我分明能够感觉到她手里还有温度，可是……所以，我想成为医生，我要彻底明白为什么……”魏紫苏第一次把自己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突然感觉心里放松了，微笑着喝了一口啤酒：“你呢？”

“……我妈妈是个医生……因为一次医疗事故，她被吊销了执照。可是，妈妈说，她是冤枉的……她曾经跟我说，以后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可以做医生这个职业……”金喆眼睛同样泛着泪花。

“那……为什么你……”魏紫苏不解。

“但是我爸爸知道，我妈妈从此陷入了一个迷局，把她自己困的死死的，看不到生气，也看不到希望……我爸爸说，医生，本来就是很神圣的职位，只是有太多的人不理解……他同样知道，妈妈喜欢医生这个职位，当初才选择学医的……”金喆停下，喘了一口气：“我希望像我妈妈一样，做个好医生，我也想用我的一生证明给她看，有些事情，是偶然，或许是那个时候我们运气不太好才遇到了……我们依然被很多人需要着……”

魏紫苏看着金喆，轻轻的跟她碰杯：“金喆，你现在，就是个好医生，不仅能够治好别人，也一定能够治愈你妈妈的心灵创伤。”

夜色微冷，深秋露重。

魏紫苏看着沉沉睡去的金喆，说道：“我还有一个理由没有告诉你……是为了魏紫嫣……我优秀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