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温柔
一
九月十七日,邱莹莹醒来的时候,枕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便签纸——便签纸还在,淡黄色的,被压在枕头下面,露出一截。多出来的那样东西是一张照片,彩色的,三寸见方,边缘有锯齿状的裁切痕迹,像是从那种自助打印机的机器里吐出来的。
照片上是一个男生,穿着白色背心,深蓝色短裤,站在跑道的终点处。他的脸很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在笑——虎牙露出来,左边脸颊的笑纹很深,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皮肤上细密的汗珠照得像碎钻一样闪。他的左手攥着拳头,右手在解护腕——深蓝色的护腕已经被汗浸透了,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那是昨天。男子一百米决赛。他冲过终点线之后的几秒钟。
邱莹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洗出来的,什么时候放在她枕边的。
但她知道是谁。
因为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你昨天在看台上看我的时候,我在看你。
你站起来的时候,我从你张开的嘴型里读出了两个字——‘加油’。
不是‘蔡思达加油’,就是‘加油’。
只有‘加油’。
你喊了很多人的名字,别人的。
喊我的时候只喊了‘加油’。
因为你知道我不需要你喊我的名字。
我需要你喊‘加油’。
你懂我。
你一直懂我。
——蔡思达”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手指慢慢翻到照片正面。
阳光落在照片上,落在他的笑容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天在看台上喊“加油”
的时候,他没有在看她。
他在跑。
他的眼睛在看前方,看终点线,看那条白色的、画在红色跑道上的线。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在几千个人的喧嚣、几百个人的尖叫、几十个人的呐喊中,他听到了她的“加油”
。
不是因为他听力好。
是因为他在找她的声音。
在枪响之前,在起跑器上蹲下的时候,他就在找她的声音了。
他知道她会喊。
他知道她会站在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浅蓝色的卫衣,抱着笔记本,站起来,张开嘴,喊出“加油”
。
他知道。
她把照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夹在“秋天的形状”那篇文章和“蔡思达使用说明书”之间。然后她拿起枕下的便签纸——“今天是9月17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三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没课,下午有写作课,在文科楼201,两点开始。pps:照片是今天早上六点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没有看到是谁。但我知道是谁。”
邱莹莹合上便签纸,抱着笔记本和照片,去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看到一件嫩绿色的卫衣,胸口绣着一朵小花。那是她去年——不对,前年——不对,她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了。她拿出来穿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嫩绿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头发更卷了,呆毛翘得更高了。她伸手压了压呆毛,手一松又弹回来了。
她出了门,沿着梧桐大道走。清晨的校园很安静,阳光很薄,照在梧桐叶上像镀了一层金箔。她在岔路口停下来,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不是她画的——是蔡思达画的。因为笔迹不一样。他的箭头比她画的直,比她画的标准,比她画的有力。但他在每一个箭头的旁边都加了一行她写的字——“莹莹,这边。”他的字和她的字挤在一起,工整的和歪扭的,有力的和无力的,像两个不同字体的人站在同一块地面上,并肩指着同一个方向。
她蹲下来,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的箭头是蔡思达画的。因为我的粉笔用完了。他替我画了。他画得比我好。但他的字没有我的可爱。——好了,我承认,他的字比我好看。但我的字比他温暖。因为我的字是歪的。歪的看起来比较亲切。不骗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走。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蔡思达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碗番茄鸡蛋面,两双筷子,两杯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和她的伞一个颜色。他的脚踝上没有缠绷带了,肌内效贴也撕掉了,露出小麦色的皮肤。脚踝还是有些肿,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照片是你塞的?”“嗯。”“几点?”“六点。”“你怎么进来的?”“门缝。不需要进来。塞进去就行。”“你看到我睡觉的样子了?”“看到了。”“我睡觉的样子好看吗?”“好看。你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卷卷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蘑菇。你的嘴巴微微张着。你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你的手放在笔记本上面——你睡觉的时候也抱着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贴着你的脸。”
邱莹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假装没有听到。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到耳尖,像被人用红色的颜料笔沿着耳朵的轮廓描了一遍。
“吃面。”她把碗推到他面前。“好。”他拿起筷子。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同时喝了一口汤,同时夹了一筷子面,同时吸溜进去,同时嚼,同时咽。
节奏一模一样,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吃到一半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看着对面埋头吃面的蔡思达。
“蔡思达。”
“嗯。”
“你昨天一百米跑了第一名。
十秒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