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严锡命受了张献忠的伪职,便事事和献忠相反,又故意抗命,激怒献忠。
这时锡命在坛上唱礼,强喝着献忠下跪,弄得献忠大怒起来,拔佩剑要杀锡命,孙可望谏道:“今天是大王祭天吉期,不应杀人,还是逐他出去吧!”
献忠见得有理,喝令将严锡命乱棒打出。
锡命被逐,不由地仰天大笑,但双足已经献忠刖去股骨,不能步行,只得伏在地上,一步一爬地回家去了。
献忠祭坛已毕,乘车还署,在道上见一孩,长得粉琢般。
献忠觉得可爱,令左右抱到了事前,竟带回署中。
献忠抱着那孩,玩了一会,叫把孩的衣服脱去,露出雪花也似的一身的肉来。献忠越看越爱,着亲随去找了一名琢花的匠人进署,命他用火烙,将那孩的遍身,烙作卐字纹,赐名唤作锦孩儿。
谁知烙不到一半,那孩子已经炙死了。
献忠怒匠人的技艺低劣,即把匠人掷在炉中炙死,谓替锦孩儿报仇。
原来那孩是伪总兵温自让的幼子,闻得被献忠灼死,咬牙切齿地痛恨,又大哭了一场,悄悄地领了所部六千人,投关外去了。
后来引清兵复仇,射死献忠,这是后话了。
当下献忠听自让逃走,忙派铁骑追赶,不及而还。
又下令搜捕两川的太医,共得七百四十四人,献忠即铸成了铜人百个,铜人遍体都点有穴道,外置布幕,召太医按穴下针,如其刺错了穴道,针不得入,献忠便把针还刺太医之身,任其叫号流血,献忠引为笑乐,名曰给铜人出气。
不言献忠在两川称王,再明廷中的诸臣,在贼兵未围京城以前,已半年多没有领着俸金,一班大臣们,平日卖官鬻爵,就是十年没有俸金也不妨事,只是苦了闲职清苦的官吏,如翰林院、大理寺、光禄寺、工部、户部、员外郎中、给事中、御史、兵部、礼部等属员,都已穷困得不得了。
他们皇亲大臣装作贫穷,这许多的官员却倒是真穷。
又值乱世的时候,京中也米珠薪桂,各官员弄不到官俸,又不能不吃喝,只好典衣质物,暂为糊口。
有几个最贫困的官吏,连朝衣也没有第二件。
而留着上朝穿的,已破蔽到不能典卖了,还当它是宝贝一样。
又因穷困的缘故,家中婢仆多已走散,甚至看门执阍的僮都用不起了。
最苦的是未带眷属的官吏,尤其是翰林院,职使本来清苦,所得的俸金不敷用度,以是多不敢挚眷,寓中不过一个老仆,或是僮,日间烹茗执炊,晚上司爨铺床;及到饔餐不济,僮仆们是势利人,怎肯伴着你主人一块儿受苦?
自然逃之夭夭了。
那一班穷苦的翰林,上朝时穿着官冠,俨然像个太史公,一到了退朝下来,卸去身上的衣服,露出了敝破的短衣,于是执爨担水,劈柴煮茗,都是自己动手的。
又有几个翰林,实在穷得极了,晨间上朝下来,换了衣巾,到街上去测字看相,赚几个钱下来,暂度光阴。
也有不会测字的,替寺院里的和尚抄录经典,借此骗口饭吃。
其时有个某公进京去勾当,在卢沟桥相近,雇了一乘坐轿,明抬到京城,给脚步金银子二钱。
那两个抬轿的轿夫,形容举止,不像下流做仆隶的,某公本来有些疑心,又听那两个轿夫,一头抬着走路,一边刺刺地谈讲,某公凝神细听,两个轿夫所谈的,都是精深的易理,而且论得异常地精确。
某公听了半晌,心下十分惊骇,但究不知两个轿夫,到底是何等样人,大略审度起来,必是流落京华的斯人,决计不是寻常的平民。
抬到了京城,某公除给轿金外,又给了八钱银子,算是一种赏钱。
那两个轿夫,不禁喜出望外,谢了又谢,高高兴兴地去了。
某公本生性好奇,见两个轿夫去后,便慢慢地随后跟着,看那两人到哪里去。
经过好几条街,两个轿夫把轿子交给了轿行,竟自往石头胡同,走进一个公寓中去了。
某公也走进公寓,见那轿夫所住的门上,大书着某太史寓。
某公怔了一怔,又想这两个轿夫,或者是某太史的仆人,也未可知。
又转念两人的状貌,实在不像个庸仆,某公想了一会,万分忍耐不住,就借着同乡的名义,竟投刺谒见某太史,及至两下见面,大家都弄得呆了,半晌作声不得。
那个某太史,更其惭愧得无地自容。
你道是什么?
原来所谓某太史的,正是方才抬轿的轿夫,他见了某公,依稀有些面熟,仔细一想,知道他是适才坐轿的人,不觉惭愧满面,低着头半句话也不出来了。
某公心里老大地不忍,便问足下职任清贵,为儒林之宗,怎么自卑若是?
某太史见,不禁叹口气道:“公是长者,就是直言,谅也无害。
咱们做这清苦的翰林,平时已入不敷出,往往帽破衣敝,没钱置备,如今天下大乱,盗贼蜂起,国家库藏空虚,连支发军饷不够,哪有余金来发给咱们官的俸金呢?
统计朝廷已七八个月不给俸金了,咱们穷官,怎禁得起许多时日的延搁,衣笥所有,早已典质一空了。
但既没有分的进款,每天的食用,是万万省不得的。
咱们读书的人,到了这种柴荒米贵的当儿,字是不能充饥的,又不能当衣穿。典质没人要,出卖不值钱,所谓乱世章,不及太平时的败纸,怎样能够过得下去?只好纠了一个意旨相合的同宴,大家放出些力气,换些钱来,也就可以度过去了。可怜!咱们堕落到这样的地步,也是不得已啊!“
某公听了,不由地肃然起敬道:“足下以斯道学,人谓力不能缚鸡,而足下竟能自食其力,真是先贤所不及了。”
某公罢,起身告辞,某太史相送出外,并嘱某公严秘其事。
某公别了某太史,匆匆择了寓所,便命寓役,送五百金至太史寓,自己勾当完毕,见京师风声日紧,即起程南归。
及至到了南方,和人谈起某太史的事来,无不为之叹息。
当时的朝臣,朝聚暮散,大家不过尽一点人事罢了。
最可怜的是一班穷官,把上朝视作到卯一样,每天五更,循例入朝排班,一经退班,便各人去干各人的工作。
那些尸位素餐臣子,身虽在朝,心里早已暗自打算滑脚了。
他如稍具忠心的范景、邱喻等几个朝廷重臣,到了这时,任你赤胆忠心地为国设谋,也觉得一筹莫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