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后快要开学了，在父亲的安排下，蒋鹂被调到了县城一所需要美术教师的学校。还没有开学，蒋鹂心中忐忑不安，她听说县城里的初中生爱上游戏厅，爱打架，她想起了仇九头上那道刺眼的疤。她也想起了休山村小学那个充满生机的校园。

蒋鹂鼓起勇气对父亲说：“我想去教小学。”

记忆中她唯一求过父亲一次。那次她把隔壁家芳芳的气球吹破了，芳芳嚷着要她赔，她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心里一直打鼓，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要五分钱。父亲二话没说，也没问是做什么，他就从兜里掏出钱来给了她。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从此她再也不敢吹气球了，看到别人吹，她会害怕得捂住嘴角，好像自己嘴角发麻。

现在，父亲费尽周折的安排，蒋鹂不领情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父亲问：“为什么？”

蒋鹂说：“我读师范学的是教小学，现在大专文凭没到手，我美术专业又没有继续升造，怕是知识和能力都太弱了。”

其实蒋鹂还有一番心里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她记住了杜若涓那句话，靠关系进县城，你付出再多的努力，做出再大的成绩，人家会认可吗？她多么想跟小满哥一样凭自己的本事挣脱这个牢笼啊，那又不现实。既然不能到外面闯荡，那么在这个小范围内还是可以自己做一次选择吧。

父亲说：“你向来是有主见的，只是你自己考虑清楚，人生没有第二次选择，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是啊，人生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选择，而人们又不得不做出一个又一个的决定，没有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她那么急切地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只是换一种选择，是不是有不同的命运呢？这个答案永远也不会有，因为人的道路永远是一道单选题。蒋鹂只知道如果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后悔，也不要让自己后悔。

蒋鹂很坚定地说：“我不会后悔的。”

新的小学叫观山桃小学，就位于蒋鹂家后面不远的河堤边。几分钟的路程，父亲执意要去送蒋鹂到学校报到。

除了读师范和到桥坝中学，这是父亲第一次送蒋鹂到学校报到。蒋鹂跟在父亲身后，高兴得像个小学一年级的新生。

走进校园，正是开学报到的日子，小朋友叽叽喳喳地像一只只小麻雀，热闹极了。父亲在校长室跟校长寒喧了几句就走了。校长把蒋鹂叫到跟前说：“我不会因为你父亲的关系而照顾你，你接手一个四年级班，担任班主任和语文，你的前任是个非常出色的教师，调到省城教育厅了。你去和她办一下交接手续吧。”她说话的语气很硬。

看着围在办公室门口喊着邱老师别走的学生们，蒋鹂心头像压着一块重重的石头，这可真像当后妈呀。蒋鹂瞬间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迎面扑来。

送走了邱老师，正在报名的家长们看到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接手，都犹豫不决，有的说让孩子转学吧。人群中来了一位胖胖的中年妇女，她把怀中的一个男孩往蒋鹂面前一送，说叫“蒋老师”。蒋鹂认出这位妇女是自己初中时的英语老师。英语老师说“蒋鹂教我的孩子，我放心。她是个特别认真的人，一定能教好这个班。”

蒋鹂从休山村转到县城读初中后，这位英语老师是喜欢她的，她也爱上她的课，此刻，英语老师的这一番话让蒋鹂感激涕零，真的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能够教老师的孩子，而且得到这样崇高的信任。

家长们也迅速开始为孩子报名，一共六十四位。蒋鹂更加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在桥坝中学就听仇九说过当老师一定要当班主任才有成就感。

跟蒋鹂搭班的数学老师叫“杨清亭”，是杨司机的女儿，比蒋鹂早两年毕业直接分配进了这所学校，与蒋鹂有过几面之缘。她告诉蒋鹂“校长姓杨，人称‘黑面女煞星’，对下属要求特别来历严厉，不过，你也不要怕，她是我姑姑，她因为离婚后独自抚养儿子，儿子读军政大学的时候，生活的压力让她累得不成人形，她是个特别容易较真的人。”

杨校长果真认真，对蒋鹂来这儿上的第一堂课很不放心，她铁着脸坐教室后面，还要求杨清亭也来，好在必要的时候维持一下课堂纪律。

蒋鹂上的第一课是《绿色的办公室》，她拿出昨天在家画好的挂图，用磁铁贴在了有磁性的墨绿色黑板上。她想起了桥坝中学的那块直掉漆的木板，她心中暗想什么时候那里的师生也能拥有这样的条件啊？

课堂上蒋鹂读“室”为第四声，学生读的时候总是读第三声。这里的小学生可不像桥坝中学的学生那样沉默，他们说是邱老师教的，蒋鹂说这个字不是多音字，只有一个读第四声的音，可能南方来的邱老师说的是办公室“?office”，那是英语里的音，学生们才不作声了。

蒋鹂边说边往后退着，想回到讲台上，可是她忘记了这里不像桥坝中学的教室地面是平的，这里有一个台阶，她退着退着一屁股就坐在了台阶上面，她心里想幸亏今天穿的不是裙子。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可能列宁当时也是这样坐在草棚里办公的。大家都笑了。

课后，杨校长对她的教学评价说了很多，最后有一句让蒋鹂记了一辈子“你的教学风格我很喜欢，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有教学机智，看来你是更适合教小学。好好干，你以后可以接我的班。”

蒋鹂心想我是怕说错话才不敢多说的，不过，她以后真的就把能当上校长做为了自己的事业上的终极奋斗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