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家访（5000字）

赵迪的父亲和继母都是外来务工的，继母刘香原本在一家餐厅做服务员，怀孕后就辞掉工作，在家做起了全职。父亲赵成国，在建筑工地，算是大工，每个月的薪资收入跟工作量成对比，多的话，也能拿到三四千，在开封这么个地方，节俭点儿，养活一家四口还是足够的。

因为收入还算不错，因此赵家没有住在工地提供的工棚，而是在距离赵成国工地不远的地方租了间民居，也是栋非常老的，几乎已经达到拆迁标准的楼房。赵家住顶层，因为租金想对下面几层来说，较为便宜。

牵着赵迪的手走到楼下的时候，林静下意识的抬头望上面看了眼，只见最顶层的一扇窗户打开着，在窗台上似乎还缠绕着一些绿色的藤蔓，隐约的还能看到几件悬挂着的衣服。

“那是我的家。”赵迪怯怯的说，瘦小的身子绷的紧紧的，似乎对那个打开着的窗口有些恐惧。

“是吗，那是琳琳的家啊。”林静低头，冲着赵迪笑笑，牵着她的手往楼道里走去。

这栋楼的年纪看起来似乎比林静现在住的那栋还要大，楼梯间更为狭窄，台阶上除了厚厚的尘土还有不少散落的垃圾，就连楼梯的拐角也堆积满了各种杂物，散发着一种混合型的臭味儿。

掩了鼻，小心翼翼的往上走，一个穿蓝色工服，半敞着怀的男人从楼上下来，与林静错身而过的时候，用差异的眼光扫了扫她，跟着又低头扫了眼被林静牵着的赵迪。

“小迪，放学了啊？”

男人打着招呼，看情形，应该是赵迪父亲的工友或者是相熟的邻居。

赵迪没有说话，只是移了移脚，让瘦弱的身体更加贴近林静。林静感觉出了赵迪的恐惧，将牵改成了搂，同时冲男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是赵迪的老师吧？看着就像文化人。我是赵迪爸爸的同乡，也是在同一个工地上打工的工友，我叫陈四两，我爹给取的名字，因为他喝酒就只能喝四两。”男人话很多，但看得出来，他没什么恶意。

“你好，我是赵迪的老师，今天是过来做家访的。”林静客气的笑笑，一抬头，便看到男人乱蓬蓬的，还沾着石灰碎末的头发。目光再往下，是他半敞着的怀，露出里面黝黑却坚实的胸肌。

“家访？”男人摸摸头，眼睛露出一丝疑惑，但很快的那丝疑惑就消退了：“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就是跟赵迪的爸妈聊聊赵迪的情况呗。”

听到这里，赵迪忽然抬起头，看了男人一眼，男人随即露出一抹惊慌的表情，低头往楼下走去。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林静道：“赵迪爸爸不在，我们头儿临时通知要赶工期，赵迪家里应该就她妈妈在。那个，老师，你得小心点儿！”

“小心点儿？”林静刚想问问这个小心点儿是什么意思，却见到男人以更快的速度朝楼下奔去。转了脸，这才发现，赵迪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男人离去的方向，而那双眼睛，似乎多了几分阴凉的气息。

也许是察觉到林静的注视，赵迪的眼神又恢复到了刚刚的那种略带一丝惶恐和怯意的模样。在看了林静一眼之后，默默的将头垂了下去。

一路再无话，林静和赵迪似乎都只是在闷着头的走路，期间林静也试图与赵迪有更多的交流，但这个小姑娘只是将头垂的更低。

9楼，901室，墨绿色掉了漆的防盗门开着，从墙壁上留下的印子来看，这扇门似乎已经坏了很长时间。再抬眼，眼前出现的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应该是新刷的漆，与对面乳黄色的木门形成一个明显的差异，而且这种红色，让林静不仅觉得怪异，甚至还有几分恐惧。

“赵迪，这是你家吗？”

林静看着那扇木门小声的问，赵迪轻轻的点了点头。

上前，将右手食指弯曲，在木门中央轻轻的叩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漆的关系，林静觉得自己指背碰到的地方有些粘，而细看，在红色的木门上似乎还有些用黑色线条组成的纹理，类似在电视中看到过的某些符。

“敲，敲什么敲？那么大声，你是赶着去死呢，还是赶着去投胎。”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从木门背后传出，不带林静应声，那门一下子就被打开了。门后站着的是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皮肤黄黑的粗壮女人，一头挑染过的头发被随意的捆绑着，上身是一件红色碎花雪纺质地的长袖长款的上衣，而下身穿着一条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蓝色的劣质拖鞋。

打开门后的女人依旧骂骂咧咧的，眼睛似乎只看到紧紧贴靠在林静身旁的赵迪，粗壮的手臂一伸，就将她扯了过去。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没人要的丧门星，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害死了你的弟弟，还想要害死我，害死你爸爸是不是？”

女人的目光变得阴狠起来，扬起的巴掌瞬间就朝着赵迪的脸上扑闪过去。

“啪！”的一声，楼道里顿时浮起浅浅的申银，但不是来自于赵迪，而是来自于林静。

此时的赵迪，面带惧色被林静搂在怀里，而女人，也就是赵迪继母刘香刚刚挥出去的那个巴掌，正好打在林静的胳膊上。

“你？你是谁？”

刘香终于意识到，门口除了她的继女赵迪，还有另外一个人。

“你是赵迪的继母，刘香女士吧？”林静没有回答刘香，而是正了神色，看着她那张用劣质粉底铺盖过的脸。

来自乡村，并且没有读过几本书，一直都在从事服务行业的刘香似乎被“刘香女士”那四个字给惊住了，当她弄明白，林静口中的刘香女士说的就是她时，肥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是，我是刘香，刘香女士。”

“你好，我是赵迪的班主任老师，我姓林，今天是例行的家访。”林静客气的说着，从手臂上传来的痛感以及她刚刚对赵迪的行为，都让她对眼前的这个女人产生不了什么好感。

“家访？”

刘香眨巴着眼，先是看看林静，接着又用厌恶的眼神扫了扫被林静搂在怀里的赵迪。

“家访，就是对学生的家庭情况进行一定的了解，例如这个学生的家庭环境是怎么样的，对她的学习是否有利，还有――”林静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盯着刘香的眼睛说：“我们要了解一下，这个学生家中是否存在一定的家暴行为，换句话说，就是孩子的家长是否对孩子进行了一些虐待性质的行为。作为老师，我们有权监督，并且向有关部门进行反映。而通常，这些虐待孩子的家长也会受到法律的严惩，至少也会拘留些日子吧。”|

“拘留？”听到这两个字，刘香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向赵迪的目光中更多了份厌恶。可毕竟是从事过服务行业的人，最起码的察言观色还是知道的，于是在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之后，刘香瞬间就换上了一副笑容，而这种笑容很显然就是被称为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老师，瞧您说这话，像我们这种家庭，怎么可能虐待小孩子。”刘香说着话，身体也移到一边，算是请了林静进门：“估计你也听说了，我是赵迪的继母，咱说句不好听的话，这继母难当。你不管孩子吧，人家说你不疼孩子，拿人家前面儿生的不当自己的。管吧，外头又闲言碎语的说你虐待。”

眼神儿一溜，瞧着林静没吭声，刘香说话的嗓门也就越发大了起来：“老师，你是不知道，赵迪这孩子不听话，打从我进了这个门儿，她就拿我当仇人。

我这人也没别的优点，就是脾气急了点儿，偶尔也会动动手啥的，但我保证，绝对没虐待赵迪的意思，我这也是人家说的那个……那个叫恨铁不成钢对吧？

可你瞅瞅这孩子，天天阴森森的，晦气也就罢了，她还把她的弟弟给害死了。

你看看，我儿子多好啊，要不是肚子里还有一个，我早……早就不想活了。”

刘香抓着一张照片给林静看，照片中央是一个小男孩儿，五官都仿似眼前的刘香，只有那一双小眼睛，应该是仿似他的父亲，也就是赵迪的父亲赵成国。看了看照片中的小男孩儿，又看了看低着头，站在不远处的赵迪，林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赵迪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这女孩儿的容貌，应该更多的遗传自她那个行踪成谜，据说是跟情人私奔的生母。

短暂的走神儿之后，林静的思维又被刘香的哭天抹泪给拉了回来，她将手中的照片放到凌乱的茶几上，冲着刘香淡淡的说了句：“注意身体，你就算再悲伤，也要顾及你肚子里的那个。”

“可不是。”正在痛哭中的刘香忽然止住了眼泪，顺带着连悲伤的表情也全部从脸上抹去，双手捧着足足叠了有三层的肚皮说：“我得保重自己，说不定这里头装着的还是个男娃，我不能让这个丧门星如愿，她以为她害死了我儿子，就能把我从这个门儿里头撵出去吗？哼，就是她想，成国也舍不得，这世界上就我能给成国生儿子。她那个死鬼妈，长的漂亮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跟人跑了，还不是只能生丫头片子，丧门星。”

“刘香！”林静突然提高了声音，看着兀自站在一角，用力搅动着衣服下摆的赵迪说：“你好歹也是个大人，也是做母亲的人，有些话，请不要当着赵迪的面说。还有，赵迪不是个坏孩子，我相信弟弟的死，她比任何人都要内疚，都要难过。”

淡淡的轻哼从刘香鼻孔里钻了出来，林静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赵迪，原本一直低着头的赵迪，却在听到林静刚刚说的话之后，停止了搅动着衣服下摆的动作，顺带着也将头抬了起来：“弟弟不是我推的，是……”

赵迪的眼神飘忽着从一张照片上溜过，继而又用小声的，怯怯的声音说：“是一个老婆婆，她将弟弟从房顶上丢下去的。”

“老婆婆，什么老婆婆？就咱们这么高的楼，哪里会有个老婆婆爬上来？你这个大话精，你这个死丫头，你这个丧门星，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宝贝疙瘩。”刘香说着，就起身朝赵迪走去，肥大的手也跟着抬了起来。林静见情形不对，也跟着起身，及时的挡在了刘香跟赵迪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