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蒋鹂去拿血化验的结果。到了专家那里，老太太照样没有抬头，看了病历和化验单一眼说：“是要治病还是生小孩？”

蒋鹂想我看的不是不孕不育专科门诊吗，就说：“生小孩。”

专家给蒋鹂开了一些药，说“三个月后再来复诊”就打发她出来了。

蒋鹂交了钱拿了药,有一盒是避孕药，还有一盒黄体酮。蒋鹂问傅竹：“治不孕怎么用避孕药啊？”

傅竹说：“照做就行了。”

回到家，蒋鹂告诉吴风在歌舞厅的见闻，吴风说她“头发长见识短”。

吴风问：“查出病来了吗？”

蒋鹂说：“名字一长串，双侧多囊卵巢综合征。”

“能治好吗？”

“没说不能治。现在这种得这种病的人挺多的。”蒋鹂以为专家门前排队的人都是得的这种病。

母亲对蒋鹂的身体很关注，她认为有病就要吃就要补，不停地要她多吃肉。外婆也总是托人给她们送鸡、蛋来。

蒋鹂非常认真地按照专家的吩咐按时服药，到医院打针。三个月里她觉得自己是个正常妇女了。

三个月后，她又来到了梵水的医院，专家给她开了促排卵的克罗米芬。

专家嘱咐蒋鹂在特殊时期每天到医院做b超。县城里的医生开了一张有单子，上面画了两个箭头，下面写着“卵泡”。

蒋鹂把这张照片拿给专家看，专家说：“有卵泡怎么没怀上呢？”接着她又开了促绒毛激素，说是促进卵泡排出的。

她开始了不停地楠乡、梵水两边跑。她尽量不请假，实在要请假的时候，杨校长答应得也很爽快。蒋鹂觉得她并不是“黑面女煞星”。

周二一次例行的语文教研活动，开会时，几乎所有的老师对活动都很不满，叽叽喳喳，个个满腹牢骚，余摇最后说：“教研活动，重在研究，难免遇到各种问题，组长做了安排，大家就要服从。”

散会后，蒋鹂找到杨校长提出不想当组长了。杨校长给了她一本证书，还告诉她：“你去年的‘嘉奖’证书下来了，你连续三年评为‘优岗’可以越级晋升，工资有六百多了。”

杨校长要求蒋鹂陪她在校园里走走。杨校长在大厅里指着墙壁上的图片对蒋鹂说：“观山桃以前是一所村办小学，1994年重建，当时是因为有了邵逸夫的捐资，再加上观山桃的村民们集资，才有了现在的规模。我是那一年调到这里的。”

“我也在那一年和万一鸣的爸爸离了婚。”

“为什么？”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不顾双方父母的反对仍坚持结了婚，但是分配在不同的城市，长期两地分居，久而久之，感情就淡了。万一鸣在那一年考上了军政大学，他也不常回我这边了。”

蒋鹂看着杨校长，没想到她心目中的这位女强人是这样的辛酸，她一个人要独自面对多少凄冷的夜啊？

“我不是不喜欢杜若涓，实在是因为我知道两地分居的不利因素太多了，所以我想万一鸣能转业回来在楠乡县成个家，然后安居乐业。对了，杜若涓怎么样了？”

“她现在安心在桂枝实验学校教学，听说那里不仅工资高，而且制度健全，奖惩有力，她现在喜欢教书，喜欢那所学校的教学氛围，她工作得很有干劲。”

“你也应该拿出点干劲来呀。”

她们来到了党员活动室，杨校长说：“还记得你宣誓的那天吗？”

“记得，你带我读的誓词，你说楠乡话，我说普通话，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呢。”

“只要是用心说的都行，你从桥坝中学才来一年刚满十八岁就入了党，我就对你刮目相看呢。”

“惭愧惭愧。”蒋鹂心中确实有愧，入党申请书是父亲教她写的，她只是认为听父亲的话总不会错。

“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年轻的自己，执着而努力。我缺的不是干劲不是能力而是一个奋斗目标。”

蒋鹂觉得杨校长是她的伯乐，她是被她相中的千里马，她很想大展拳脚，闯出一片天。

梵水的专家告诉她前面的疗程试过了，那么要从输卵管入手了，看有没有堵塞。

这个手术可以在县城医院做。吴风太忙，不能来，母亲陪蒋鹂到了医院。她听人说这种手术虽小，但只是通水就会很痛，现在做碘酒造影会更痛。

在门外等候时，母亲一直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得没有力气照顾蒋鹂，反倒是蒋鹂安慰母亲“通的话不会疼的。”

“生女真是做孽啊。”

“我不怕的。”

“你从小就坚强，只是怎么多灾多难哟。你五岁时额头上缝了五针，八岁时头顶上缝了八针愣是没听你哼一声呀。”

这些，蒋鹂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脖子上长了一个很大的疖子，母亲按住脚，父亲用烧过的针刺穿她的疖子，挤掉脓包里的脓，她记得那种锥心的痛。

医生把她叫进去，一种气体进入了她的体内，让她自己看着电脑上的图像，然后告诉她是两边都是通的。

不痛，但是胀，胀得肚子里像有一个气球。回到家，她就躺在被窝里，说不出来的滋味让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吴风回来看了她一眼，蒋鹂说“没事，你忙你的去吧。”

吴风风风火火地去忙了，他在蒋鹂额头的一吻让她有如扎破了的气球，泄掉了所有的气，肚子里的气，还有身体里的那股真气。

她觉得她的身体、她的心已经被这恶魔一样的疾病纠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