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宇桐的母亲叫刘雪莲,是最最普通的岩城女子。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她的父母做过乡村教师,算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
就像那个特有年代里产生的许多故事一样,乡村教师的女儿与大城市来下乡的青年,哦,不对,那时候其实是中年的男人了,产生感情有了孩子,最终是男人消失,留下妻女一去不返。
男的口碑一向好,而女子本身就是私奔出来担着恶名,不知怎么的,在男人走之前,女人就变成别人口中的恶妇。
后来又跟别的男人生了第二个女儿,只是她的心终归不在那儿,三岁多的小女儿意外夭折,大女儿听了流言又怨她对小女儿不上心,一直便同她不亲。
再后来,她带着大女儿换了地方想要重新开始,只是,好像一切都晚了……她一直都知道女儿想要逃离的心情,就如同她在女儿的年纪,一心想到更高的地方去、一心想要遇见更好的人。
她知道女儿的怨气,总觉得欠了女儿的,女儿本应该有更开心的童年和少年……所以女儿的冷落她受着,都怪她咎由自取,她担心她,却又怕她不要她的担心而跑得更远、远到她再无法触及,像她无法触及到最初的那个男人。
女儿离开,女儿出息了,她脸上当然很有光。
但是脸上有光的她,便也只敢默默地每天求神拜佛地祈求保佑女儿平安。
女儿突然地回家来,她是惊讶多于喜悦。
一边走去街角拐角的菜摊子,一边回想着女儿的神情:女儿虽然还是开口就嫌弃,但是,似乎有什么变了。
她遇到了什么事?
她的眼睛肿肿的,哭惨了吗?
谁让她伤心给她难受了?
怀着一肚子的疑问,刘雪莲终究没有多问。
岑宇桐一向都自己拿主意,愈是急着问,她愈是将自己包裹得紧。
也不知道这次回来,女儿能呆多久。
所以她以一向的小心相待。
生怕女儿一个不高兴,立即转身就走。
岑宇桐是一时冲动地请了长假,其实也没想好要呆多久。
但既然回来,便没马上提几时离开的事。
那天。
母女两人一起动手,将小家洗了个窗明几净。
岑宇桐买来对联与春字,认认真真地贴上,素洁的家里添上几处红艳艳,顿时有了过年的气氛。
刘雪莲觉得像是在梦里。
女儿这是打算同她一起过年守岁了吗?
她出门去买菜,想要正经地做上一桌大菜,女儿却把她买的菜挑挑拣拣放了一半多回冰箱:“唉唉,你做这么多菜,我们就两个人,怎么吃啊?
吃又吃不下,倒了又可惜,剩着还不是养亚硝酸盐?
你不怕肚痛我还怕呢。
有没有点科学常识,隔夜饭菜少吃!”
埋怨归埋怨,却是破天荒地在厨房里帮她打下手。
笨手笨脚,可……真好。
做的是母女俩都爱吃的红烧肉,女儿跟在边上说要学一学,专注的样子,看来是真想学,她忍不住说:“一时半会的光看哪行,自己动手做几次才拿捏得准调味和火候。”
说完她就后悔,生怕女儿翻个白眼就出去,没想到女儿白眼儿是翻了,人倒是留着在。
晚上吃饭。
隔壁的李姐送了点炸物过来,顺势拉着岑宇桐话长话短,说个没完。
要在从前岑宇桐根本不耐烦听,李姐多说两句她就会躲进房。
但这回她没太拒绝她的好意,陪笑了好久,直到这位热心阿姨离开,才把脸上挤出的僵笑缷下。
一切……似乎真的不同。
回乡的日子说长不说,说短不短。
岑宇桐押着母亲去岩城最好的体检中心做了最好的全身体检,交待她每年都要体检一次;又去拜祭了早夭的妹妹。
小小的坟包。
妹妹在里面一定很孤独吧?
岑宇桐想到这半年来接触到的几个孩子,他们或是幸运或是不幸,终究是和她关系不大,充其量只能引起她心中的一丝感伤而已。
或许这就叫“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吧。
在海城常用的手机被她长时间关机,只是每天仍会开机看看,心里在期盼什么吗?
说不上来。
但是看到手机里有垃圾短信、有别人的问候和来电未接提醒,却没有那个人的消息,终归是有些失落。
她希望他是守诺的,可是又有些小小的怨恨。
除夕那天她群发了拜年的短信,被轰回来的祝福短信里依然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