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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除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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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除夕,辞旧迎新之日,清晨,秦安在小院中醒来。

对于道门内功小成的他来说,睡眠向来是凝神养气的途径,一枕酣眠,晨起从无迷糊困顿之态。

可今日,他睁眼望着窗棂透进的微光,耳听着巷外零星的爆竹脆响,鼻尖萦绕着邻里飘来的供香气息,竟难得地生出几分惘然。

前后不过两三载光阴,他早已跨越两重诸天,从原本那个缠绵病榻、药石无医,最终在病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凡人,变成了如今这笑傲江湖里,手握刀法、身负内功,能在刀头舔血的乱世里安身立命的福威镖局镖头。

临安的烟雨孤寂,福州城的烟火温情、镖局里的安稳度日,两段人生,两种挣扎,桩桩件件都真切得刻在骨血里。

自他踏上诸天征程,选定以武证道、步步求生的路,这般平和安宁的岁月,便成了最奢侈的光景。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恍惚觉得,过往的诸天穿梭只是一场大梦,自己从来都是福州城西这个有点武艺、安分守己的小镖头,能守着一方小院,在镖局安稳度日,岁岁年年如此,便已是圆满。

可这份虚妄的念想只停留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下。指尖触碰到枕边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这里的安宁再好,终究不是他的归宿,刀光剑影的前路、未卜的诸天征程,才是他要走的路,这份安稳,他可以珍惜,却不能沉溺,更不能停留。此非终点,不可驻足。

他深吸一口气,驱散心头杂念,起身洗漱,而后在天井中练了一趟心意拳。

拳势沉稳,真气流转顺畅,一套拳打完,周身舒泰,最后一丝惘然也烟消云散。

他换上林震南早前派人送来的新衣衫——一身藏青色锦缎劲装,针脚细密,料子上乘,是福州大户人家过年才穿的体面衣裳,整理妥当后,便锁了院门,朝着福威镖局走去。

此时的福州城,年味儿早已浓得化不开。

西门大街上,家家户户都换了新桃符,福州本地的白头春联顶端留着一截白纸,既是民俗,也藏着旧时哀思,沿街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偶尔有卖年货、爆竹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裹着爆竹的硝烟味,满是人间烟火。

行至福威镖局门口,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大红灯笼,两侧贴着烫金春联,林平之早已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在门口翘首以盼,见秦安走来,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秦大哥,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林平之快步上前,亲昵地揽住他的胳膊,语气热络,全然没有少镖头的架子。

秦安笑着颔首,跟着林平之走进镖局内院。院内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挂满了红灯笼,天井里摆着供桌,香烛已备好,处处透着喜庆。

林震南身着锦色长袍,林夫人王氏穿着绛红镶毛边的袄裙,夫妇二人站在正厅门口,脸上满是温和笑意,见秦安进来,连忙上前相迎,亲厚得如同对待自家子侄。

“秦安来了,快进来,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林震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夫人也连忙招呼丫鬟上茶,语气格外亲切,“天冷,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年夜饭还得等一阵子,先陪平之说说话。”

秦安躬身行礼,谢过二人盛情,言行间依旧谦和有礼,林家夫妇看在眼里,更是满心欢喜。

午后,镖局里开始忙碌起来,按着明代福州大户人家的年俗,除夕午后最重要的事便是祭祖。

正厅内,林家族谱供奉在正中,供桌上摆着整猪、整羊、福橘、年糕、八宝芋泥等供品,还有福州特有的供岁饭,白米蒸得饱满,盛在木制饭甑中,围插桧花,寓意年年有余、四季常青。

林震南领着林平之,焚香点烛,行跪拜大礼,感念祖先庇佑,祈求来年镖局镖路平顺、家宅安宁。

秦安身为外客,自是不用一同跪拜,只站在一旁静立等候,看着林家父子行礼,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祭祖礼毕,府里的厨娘们便开始忙活年夜饭,厨房里香气四溢,飘出太平燕、佛跳墙、荔枝肉、全鱼等福州特色菜肴的香味,这是福州人除夕团圆宴上必不可少的菜式,寓意平安、团圆、年年有余。

林平之拉着秦安在院内闲逛,指着廊下的灯笼、院中的年饰,兴致勃勃地说着福州过年的趣事,秦安静静听着,偶尔应声,平日里沉稳寡言的他,此刻也被这阖家团圆的暖意浸染,多了几分柔和。

林夫人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叮嘱丫鬟摆好干果、蜜饯,又拿出准备好的红包,悄悄塞给秦安,秦安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心中暖意更甚。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镖局内外红烛高烧,彻夜不熄,按着福州习俗,这长明灯寓意长生吉祥,要亮到天明。

阖家围炉坐定,年夜饭正式开席,八仙桌上摆满佳肴,中间摆着火锅,热气腾腾,驱尽冬日湿寒。

林震南端坐主位,林夫人在旁相陪,秦安与林平之坐在一侧,四人举杯同贺,辞旧迎新。

席间,林夫人不停给秦安夹菜,叮嘱他多吃些,林震南则与他聊着镖局过往的走镖趣事,林平之时不时插几句话,气氛温馨和睦,全然没有主仆之分,秦安置身其中,真切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饭罢,厨娘撤下碗筷,端上福橘、年糕、糖果等茶点,守岁正式开始。

福州俗谚云“围炉团坐,通宵不寐谓之守岁”,寓意为长辈祈福延寿,全家团圆安康。院内爆竹声此起彼伏,巷外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正厅内红烛摇曳,四人围坐,喝茶闲谈,说些家常趣事,一派祥和。

秦安见夜色已深,想起自己的老宅,便起身告辞,想回去歇息,林震南夫妇却坚决挽留,说除夕守岁需阖家团圆,断然没有让他独自回去的道理,林平之也拉着他的胳膊再三挽留,秦安推辞不过,便应了下来。

夜深人静,爆竹声渐渐稀疏,守岁到了后半夜,众人都有了几分倦意,却依旧强撑着。

林平之搂着秦安的肩膀,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说道:“秦大哥,我跟你说件事,前几日爹爹跟我商量,想让我和娘亲过完年,一起去洛阳外公家待两个月,可娘亲不知怎么,坚决不肯去,只说让我自己去待一阵,我问她缘由,她也不说,真是奇怪。”

秦安闻言,心中了然。林震南终究是放心不下青城派的威胁,想让妻儿去洛阳避祸,远离福州这是非之地,而林夫人与林震南伉俪情深,定然不肯抛下丈夫独自逃生,才执意留下,只让林平之前去。

可林平之不知其中凶险,只当是寻常的走亲访友,他身为局外人,知晓内情,却不便贸然说破,怕惊扰了这除夕的暖意,也怕林平之年轻气盛,乱了心神。

沉吟片刻,秦安忽然岔开话题,看向林平之,语气平静:“林兄弟,你想不想学我的功夫?”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林家三口皆是一惊,齐齐看向秦安。秦安的武艺有多高,他们心知肚明,杨家溪一战,他力斩强敌、力挽狂澜,一身功夫堪称一流,如今竟要传给林平之,饶是林震南沉稳,也不由得又惊又喜。

林平之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喜,声音都有些发颤:“秦大哥,你……你真要传我本事?”

林震南也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秦兄弟,你的武艺非凡,乃是师门绝学,这般轻易传给平之,岂不是坏了你师门规矩?万万不可啊!”

秦安摆了摆手,笑着解释:“总镖头多虑了,并非正式拜师,只是我私下传你一些粗浅技艺,不算违背门规。况且,平之也常把辟邪剑法、翻天掌的招式演给我看,咱们不过是互相切磋,取长补短罢了。”

林震南闻言,心中大喜过望,连忙推了林平之一把,急声道:“平之,还不快给你秦大哥扣头行礼!”

林平之当即就要下跪,秦安急忙伸手拦住,转而看向林震南,神色渐渐郑重:“总镖头,平之也不是懵懂孩童了,如今局势暗藏凶险,若是一直瞒着他,他全无防备,日后真遇上事,反倒容易出事。不妨今日,便将实情告知于他,也好让他心中有数,有所戒备。”

林震南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与林夫人对视一眼,神色踌躇。

他一直瞒着林平之,便是怕儿子年少惊惧,乱了方寸,可秦安说得没错,一直隐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沉默片刻,他终是点了点头,长叹一声:“秦兄弟说得对,是该让他知道了。”

林平之见父亲神色凝重,心中顿时生出不安,连忙问道:“爹爹,娘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凶险,你们为何都瞒着我?”

林震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将杨家溪遇袭、青蜂针与松风剑法的来历、青城派长青子与林家先祖林远图的旧怨,以及余沧海可能怀恨在心、欲对林家不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夫人在旁,脸色渐渐发白,握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却还是强作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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