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晕眩感尚未完全消散,陆与安强撑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围在一张油腻的木桌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与劣质酒气。
“大!大!大!”
“开了——开了”
骰盅揭开,一片哗然与惊叹。
有人拍桌大笑,有人懊恼跺脚,银钱哗啦啦被扫起的声音不断。
“恭喜陆兄,鸿运当头啊!”
两张熟悉的面孔同时凑近,脸上堆着如出一辙的热切笑容。
左边微胖的是李旺金,右边黑瘦些的是张志方,都是他在书院里“交好”的同窗。
“陆兄,你看,我就说你今日财运亨通!”张志方亲热的拍着他的肩膀,眼神却往桌上那堆散碎银钱上瞟。
“这才第一把,好运还在后头呢!”李旺金立即接话,胖脸上满是诚恳,“咱们乘胜追击!”
陆与安突然捂住额头,脸色发白:“我,我头晕的厉害,这里闷得难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将赢来的银钱胡乱塞进怀里:“我得去透透气”。
“陆兄!”张志方急忙拉住他的手臂,“这才刚开始,哪有赢一局就走的道理?”
李旺金也堵住去路“是啊,现在运气正旺,可不能泄了气啊。”
陆与安心中冷笑,面色却更加苍白,他猛地甩开张志方的手,让张志方一个趔趄:“胸口堵得慌,让我出去透口气,一会便回来。”
“陆兄!”
两人还想再拦,赌桌中间传来庄家高亢的嗓音:“买定离手,要开啦。”
两人本能地转头,被亮闪闪的银子和赌客的呼喊吸走了魂。
陆与安微微转身,顺着人潮涌动的缝隙,一溜烟退到了外圈。
一局又一局压下去,张志方和李旺金的目光死死盯住骰盅的起落,整个人都被翻飞的骰子与堆得高高的银钱牵着魂走。
直到短暂的空档,两人才忽然抬头,惊觉陆与安已经不见踪影。
此刻,隔了两条街的一个僻静巷子,陆与安靠着砖墙,缓缓放松全身,整合着脑海中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原主的一生。
原主是农家的老来子,母亲怀孕时曾梦到麒麟踏云而来,所以自小备受宠爱。
出生后他爹揣着半袋粮食,特意去找邻村老童生赐名。
老童生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半响:“陆与安,与人为善,平安顺遂。”
而他的两个哥哥,名字起的随意。
大哥叫陆大山,二哥叫陆大河,只是随口起的乡间称呼。
等原主三岁那年,一位游方道人路过讨水喝,看见小小的孩子在院子里跑跳,忽然抚掌笑道:“此子文曲星下凡,将来必有作为。”
就为这句话,他到了年纪就被送进学堂。
两个哥哥却早早扛起锄头,日复一日的在地里刨食,烈日下脊背晒得通红,肩上手上布满了老茧。
可当他们看向他这个读书的弟弟时,眼里永远带着朴实的骄傲,像无声的期望。
可这个“文曲星”又做了什么?
陆家原本的日子,在村里不算差。
家中几亩良田,加上三个壮劳力,日子虽然不算富裕,却也能过得下去。
米缸不空,衣裳能补,逢年过节还能割几两肉解馋。
但读书这件事,就像一道无形的门槛,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家中银钱有限,又不懂学堂之间的门道,只能四处打听。
听说镇上的先生是个秀才公,那便是顶有学问的人了。
父母省下家中用度,凑够了束脩,又托人引路,这才把他送进了那间私塾。
谁知私塾里学生不少,师资却弱。
私塾里教书的是位老秀才,年岁已高,精力不济,能教人识字,却难以指点科举门道。
学生大多学到认些字会算数便完事,多半回家接手买卖,或去镇上店铺里谋个账房、伙计的体面活计。
真正一门心思奔着考试去的,不过个别两三个,家境清寒,咬牙苦读,连夜里都不敢歇。
原主混在其中,资质不算差,却也说不上最好,更不肯吃苦。
可他占着读书的名头,从此便免了农事。
春耕秋收时,两个哥哥在地里弯腰流汗,他却在屋里翻书写字。
那一点对比落在心里,他也生出几分愧疚,可笔一落在纸上,又忍不住觉得,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也正是因为这点不同,他在私塾里看人,总不免带着几分高低之分。
他看不起私塾里那些商户出身的同窗,满身铜臭玷污了圣贤书的清贵;
也看不起寒门学子苦读不辍,太过用力失去了读书人该有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