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朱殿荣一声令下,后厨立刻忙碌起来。
王大鼎第一个冲到冷库,亲手挑出四条牛里脊,色泽暗红,纹理紧致,指腹按下去弹性十足。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跟随自己十几年的剔骨尖刀,刀锋沿着筋膜的走向斜切进去,顺势剔下整条白色的银皮,露出底下纯净的瘦肉。
“蘑菇酱准备得怎么样了?”红案二灶蹲在灶眼前,铁锅里切得细碎的口蘑正在干煸,锅铲不停翻动,水汽一股股地往上蹿升。
王大鼎凑近瞥了一眼蘑菇的火候状态。
“火再压小点,千万别炒糊了。”沈师傅的配方上写得明明白白,蘑菇酱必须炒到没有一丝多余水分,用手捏成团绝对不散才算合格。
红案二灶闻言立刻将火门压到了最小。
另一头,白案领班孙快手已经把精面粉倒进了大号瓷盆里,他盯着毛边纸上的配比,嘴里念念有词。
“黄油揉面,水油皮里加蛋液……”
孙快手从冷库取出两磅苏联专家带来的黄油,切成均匀的小块,他指尖捏起一撮面粉仔细搓了搓,又反复确认了一遍纸上的比例。
传统中式起酥历来都是用猪油,现在换成黄油,油脂的熔点和延展性截然不同。
孙快手没有犹豫,按照纸上的配比精确称量,黄油丁揉进面粉,加入蛋液,手掌反复推揉,面团成型后的手感确实和猪油起酥大不相同,更带劲,扯得也更开
“这年轻人真是把面给琢磨透了。”孙快手低声感叹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趁着面团揉好醒发的间隙,王大鼎那边也已经备齐了所有馅料。
四条牛里脊被切成巴掌长、两指厚的方块,铁锅烧到微微冒出白烟,王大鼎将牛肉块逐一放入锅中。
滋啦一声,肉香四溢。
每一面严格控制时间,只煎十五秒,焦壳刚刚成型的瞬间立刻翻面,四面全部封完,牛肉表面立马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焦褐色外壳,而内里依然保持着鲜红的生肉状态。
真是高明。
王大鼎拿起铁夹子,将封好的牛肉整齐地码放在瓷盘里。
沈砚那张纸上写明的封肉手法,和他自己做红烧肉时的路数异曲同工,可红烧肉的封是为了锁住肉汁以便慢炖不散。而这里的封,则是为了在烤炉的高温炙烤下还能保住肉心的嫩度。
同一个手法,用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菜式里,居然都恰到好处。
“蘑菇酱好了!”
王大鼎伸手接过碗,碗里的蘑菇酱已经炒成深褐色的干泥状,散发着浓郁的菌香。他拿起刷子,将蘑菇酱均匀且厚实地涂抹在封好的牛肉表面,紧接着,他又在上面撒上了一层切得极细的陈年火腿碎。
蘑菇酱和火腿碎紧紧包裹住牛肉块,就像给牛肉穿了层严实的隔热衣。
此时,孙快手的面团也已经醒发到了最佳状态。
他将面团迅速分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用擀面杖推成薄片。一层水油皮搭配一层干油酥,手法娴熟,反复折叠了三次。细密的酥层肉眼可见地层层叠压上去。
最后一步,用擀好的酥皮将裹好蘑菇酱的牛肉块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收口朝下放置,表面再均匀地刷上一层金黄的蛋液。
“进炉!”朱殿荣大喊一声。
十二个酥盒牛柳整整齐齐地码在烤盘上,迅速送进预热好的烤炉之中。
时间渐渐过去。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扇铁炉门。
烤炉的气孔里开始飘出一股奇特的复合香味。
那股黄油的焦香中夹杂着火腿的醇厚咸香,以及牛肉散发出的诱人香气。
朱殿荣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马上出炉!”滚烫的铁盘被迅速拽了出来。
十二个酥盒牛柳静静躺在烤盘上,表面烤得金黄焦脆,层层酥皮清晰可见。没有一个裂口,没有一处渗汁。
孙快手急忙凑近仔细看了一眼,酥皮完整无缺。那么大量的肉汁和水汽居然真的没有撑破外皮,这完全打破了传统白案起酥的老规矩。
朱殿荣拿起一把锋利的餐刀,从中间切开了其中一个酥盒。
刀刃划过酥皮的瞬间,碎渣簌簌掉落,里面的牛肉断面呈现出均匀的粉红色泽,仅仅一刀下去,丰盈的汁水便从切面缓缓渗出,在白瓷盘上迅速汇聚成一小洼。
朱殿荣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闭上了眼细细品味。
酥皮在口腔里炸开,黄油的奶香和面粉的焦香混在一起,紧接着是蘑菇酱浓郁的鲜咸菌香,最后才是牛肉本身的鲜嫩多汁。
三层截然不同的味道,一层接着一层在舌尖上展开。
“好。”
朱殿荣睁开眼,只吐了一个字。
旁边几个厨师全都伸着脖子等他的评价。
“马上装盘,准备上菜!”
酥盒牛柳被小心翼翼地码放在白瓷盘中,随后盖上银色大餐盖,传菜员端起托盘,一路小跑送往宴会厅。
宴会厅里,列昂尼德正烦躁的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放着一杯伏特加,手里拿着刀叉,不停地敲击着瓷盘边缘。
他猛地灌了一口伏特加,湛蓝的眼睛里满是烦躁与不耐,冲着翻译咆哮起来。“我们要的是能支撑高强度工作的能量,不是一堆吃完只想冬眠的肥油!”
就在这时,传菜员推开双开门,将几个白瓷盘分别端放在几位苏联专家面前。
列昂尼德皱着眉头,死死盯着盘子里那金黄色的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