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回到朝天居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天阙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街道上的人比白天还多。但月华没有心情逛夜市。他穿过人群,走进客栈,上楼,推开门,玄霸天已经在地上睡着了——不是故意睡地上的,是他太累了,还没来得及爬上床就倒在了地上。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小厅三分之二的地面,呼噜声震得墙壁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
月华没有叫醒他。他从卧室里拿出被子,盖在玄霸天身上。被子太小了,只能盖住玄霸天的肚子,像一块手帕盖在一座山上。月华看了片刻,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没有睡。他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丹田里,那颗深蓝色的凝丹上,有两道裂缝。一道细如发丝,另一道也细如发丝。两道裂缝交叉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十字。从裂缝中透出的金色光芒比下午更亮了,亮到月华能感觉到那股光芒在试图“撑开”裂缝。不是破坏,而是——生长。像一棵幼苗从土壤中钻出来,不是要撑破土壤,而是要见到阳光。
月华用意志压住了那股光芒。不是压制,是安抚。他告诉那颗凝丹:还不到时候。再等等。再强一些。凝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光芒暗了下去,裂缝没有再扩大,但也没有愈合。它们就那样留在那里,像两道小小的伤疤,提醒月华——你离金丹境,只差一步。
月华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阙城还在喧嚣,但喧嚣中有一种奇怪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底下有一层更深的、更厚的东西,把所有声音都压住了。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在被子里喊叫,声音传不出来。
月华感觉到了那种“寂静”。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下面来的。地下。天阙城的地下。那个东西——它在呼吸。不是用肺呼吸,而是用“存在”呼吸。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整座城的地基都在微微起伏,像一个人的胸膛在起伏。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月华的九幽骨能感觉到。
月华按住右臂。“弑”在震动,不是警惕,不是不屑,而是——好奇。像一头小兽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想过去看看,但又不敢。月华安抚了它,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他需要休息。明天,他要去天机阁分舵,查一些东西。关于万妖谷,关于九幽,关于那个预言——“九幽现,万妖臣”。还有关于茜夕。
翌日清晨,月华独自出了门。
玄霸天还在睡。他的呼噜声从三楼传到了一楼,传到了街道上,传到了对面茶楼的二楼。茶楼里有人抱怨,有人笑,有人问“是不是打雷了”。月华没有叫醒他,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玄霸天需要休息。他在苍梧山扛了九天,又赶了七天的路,玄黄定鼎体虽然强,但他的身体毕竟还是血肉之躯,需要睡眠来恢复。
月华一个人走在天阙城的街道上。
清晨的天阙城和夜晚完全不同。
街道上的人很少,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在忙碌。
空气是凉的,带着一股炊烟和粥的味道。
月华走过一个卖粥的摊子,停下来,买了一碗粥。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撒了几粒红枣。
月华端着碗,站在路边,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烫,他没有吹,直接喝下去,烫得舌尖发麻。
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喜欢这种烫。
烫说明是热的,热说明是活的。
他在青阳县喝了十年的凉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现在能喝到烫的、稠的、有红枣的粥,他觉得奢侈。
喝完之后,他把碗还给摊主,继续走。
天机阁在天阙城的分舵在城东,离朝天居不远,走了两刻钟就到了。分舵是一栋三层的木楼,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天机阁”三个字,字是黑色的,很朴素,和天机阁在其他地方的分舵一模一样。
月华推门进去。
里面不大,一张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看起来至少有七如下:
‘九幽现,万妖臣。幽主临世,万古长夜。天火焚天,凤凰泣血。双星同归,大道可开。’」
月华看完,沉默了。
四句话,三十二个字。前三句他大概能看懂——九幽出现,万妖臣服;幽主降临,万古长夜;天火焚天,凤凰哭泣。但第四句——“双星同归,大道可开。”
双星。哪两颗星?
月华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凤凰。凤凰泣血。凤凰是星。凤凰座的主星。那颗刺眼的、灼热的、像一团火一样的星星。双星——九幽和凤凰。
月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在演武场,他坐在贵宾席上,茜夕站在擂台上。他的九幽骨在震动,九幽血在沸腾,九幽魂在共鸣,九幽意志翻了一下身。而茜夕——她在擂台上,隔着百丈的距离,隔着金色的火焰,她不可能感觉到他。但她感觉到了。因为她走下场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看了贵宾席一眼。不是看白灵,是看他。
月华的右手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要查什么?”老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月华抬起头。
“茜夕。她的来历、背景、所属势力。”
老头笑了。不是那种“早就知道你会来”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深意的笑。
“这条消息,不卖。”
月华看着他。
老头说:“不是价钱的问题。是天机阁没有这条消息。”
月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天机阁没有?”
老头摇头:“天机阁的情报网覆盖整个苍玄域,从大梁皇朝到北荒,从东海到西漠,没有我们去不了的地方,没有我们查不到的人。但茜夕——我们查不到。她像凭空出现的一样。三个月前,天机阁的档案里没有她的名字。三个月后,她出现在天阙城,挑战白灵。这三个月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从哪来,是谁的人——我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
“这是天机阁建阁三千年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月华沉默了片刻。
“那你们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