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个浑身是泥、满脸是血、衣衫被弹片刮成碎条的战士。趴在弹坑里,趴在断树后面,趴在战友的遗体旁边。有的还在射击,有的在给伤口缠绷带,有的只是趴在那里喘气。
郑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到一个问题:我一个司号员,指挥得了这场战斗吗?
"司号员!"
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从弹坑里探出头来喊。
"我们听你的!你指到哪我们打到哪!"
其他几个战士也纷纷喊了起来。
"郑起,你说咋打!"
"听你的!"
郑起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全连仅剩的六名员召集到一个弹坑里。
"同志们。"他的声音很低,嗓音沙哑,"我们的伤亡很大。能坚持战斗的人越来越少。和团主力的联系也断了。"
"但我们都是员。"
"我们要像连长、指导员、王副连长他们那样,坚守阵地。"
"哪怕只剩下一个员——也必须坚守。"
没有人说话。六个人的眼睛在烟尘里闪着光。
"我把大家编成三个战斗小组。每组一正一副,由党员担任组长。三角形布防。我在最前面,负责整个阵地的指挥。"
"有人牺牲了——后面的人补上。"
"打到最后一个人为止。"
"明白!"
下午三点。第六次冲锋。
英军投入了更多的兵力。坦克从山脚下朝高地猛轰,步兵沿着三个方向同时往上冲。
弹药快要打光了。
郑起做了一个决定。他带着两个战士,冒着弹雨从高地上滚下去,滚到半山腰英军的尸体堆里,从死人身上搜集弹药。
步枪子弹。手榴弹。还有几个弹匣的冲锋枪弹药。
他们把搜集到的弹药塞进口袋和怀里,又连滚带爬地回到了高地上。
"分一下!每人五发子弹!省着打!"
五发子弹。每一发都要打到人。
第六次冲锋在黄昏前被打退了。英军丢下了几十具尸体,退到了山脚下。
高地上只剩下十三个人了。
下午五点。
天快黑了。
英军发起了第七次冲锋。
这一次他们倾尽了全力。
几百发炮弹先是把高地犁了一遍。然后八辆坦克——全部开上来了——朝着高地猛轰。坦克炮和迫击炮的爆炸声连成一片,整座高地都在颤抖。泥水被炸得腾起来又落下去,空气里全是硫磺和血的味道。
炮火延伸之后,英军步兵冲了上来。这一次不是一个连,是一个营的兵力。从三面同时往上压。
他们知道高地上的中国兵已经快打光了。他们要做最后的了断。
郑起趴在弹坑里,看着涌上来的英军。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能看清他们军服上佩戴的那只绿色的老虎了。
"打!"
最后的子弹射了出去。
轻机枪手李家福打完了最后一个弹匣。枪管烫得发红。
步枪手们打完了最后几发子弹。
战士杨占山拉开了最后一根爆破筒,朝着冲上来的英军扔了出去。
"轰——!"
爆破手史洪祥把最后两枚手榴弹投了出去。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弹药,全部打光了。
高地上——只剩下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