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应元没有立刻作答。
他往前迈了两步,贴近那幅巨型堪舆图,手指从杭州起,沿京杭运河一路北移——扬州、淮安、徐州,最终停在济宁。
整条水脉的走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该守。”
阎应元转过身躬身说道:
“不但该守,更该重兵死守!”
朱由检双手负在身后,站着等待下文。
阎应元大步贴回堪舆图前,手指敲在济宁城的标注上。
“国朝根本,仰给东南。每年四百万石漕粮,全靠这条京杭大运河运往神京。
济宁,是运河中段最大的枢纽!河道总督衙门设在此处,管着从徐州到临清整段运河的闸坝。”
手指往北一划,直指北京。
“无论霸占神京的是闯贼还是建虏,只要坐进那座城,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当年成祖爷定鼎燕京,京师百万张嘴等着吃饭,全靠南粮北运续命。如今北方连年大旱,建虏大军入关,人吃马嚼,北京城内必定斗米千钱。”
五指猛地收拢,攥成拳,砸在左掌心里。
“只要我大明握住济宁,卡住运河闸门!北方的得不到南方的粮食输给,必会生乱。”
朱由检微微颔首。
这黑脸汉子的战略嗅觉,历史中能杀清军七万人绝非侥幸。
阎应元没停,手指横向一拉,点在济宁四周。
“向北!济宁距京师。南阳湖、独山湖、微山湖连成一片,加上运河、泗水、汶水纵横交错。
这水网对擅长水战的大明舟师来说是天赐之利,满洲铁骑陷进去根本施展不开。”
话锋一转,他咬了咬牙。
“但水网能阻骑兵,挡不住建虏收编的汉军步卒,更挡不住孔有德那帮汉奸手里的重炮。建虏若调集红衣大炮从陆路平推,水网就不顶用了。”
阎应元转过身,手指在济宁城的轮廓上画了个圈,声音压得极低。
“更要命的是城墙。济宁历来是漕运枢纽,城墙是为防洪防匪修的。
看着有三丈高,底宽只有两丈,顶宽不足一丈。红衣大炮连轰三日,一准儿打出豁口!”
“五座城门,没有一座设瓮城。城上马面只有四座,间距极大,形不成交叉火力。护城河宽不过两丈,深不足一丈,旱季多处干涸见底。”
“济宁是漕运重镇,不是军事要塞,位置虽好,城防先天不足。拿它当棋眼,首先得守住它!”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在济宁的位置按了一下,又移开。
“阎卿。”
“臣在。”
“朕再问你一个假设。”
朱由检转过身,身子微微前倾。
“如果朕让你率五千燕云军,再招募乡勇,守一座城,不是济宁。”
他顿了一下。
“江阴。”
阎应元猛地一怔。
他在江阴做典史十余年,城墙的每一块石头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假设江阴被建虏大军重重围困,你是孤军,外无援兵,只能靠自己。”
朱由检盯着他。
“守得住吗?”
阎应元几乎没有犹豫,声音粗得震耳。
“不需要五千!给臣三千燕云军,臣可以坚守三个月以上!”
朱由检靠回龙椅。
“你哪来的底气?”
“江阴之城,历代专为军事防御而建!”
阎应元大跨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全撑了起来。
“全用花岗条石垒砌,底宽三丈五尺,顶宽一丈五尺,比济宁城厚了近一倍!
红衣大炮休想轻易轰塌!四门皆有双重瓮城,城上十二座马面形成交叉射杀。
护城河宽三丈、深丈半,水脉直通长江,终年不涸!”
他一口气说完城防,又往前逼了半步。
“臣在江阴十余年,征召乡勇可得万人。三千精兵为骨,万余乡勇为肉,凭此坚城,建虏来几万人,也别想踏进城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