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管家终于舍得出来露脸了,他在确认了珍瑟并未受伤后,就开始调拨银钱雇请工匠,指挥仆从清理废墟,哪种物件该扔,哪种东西该修,全凭他一人做主。管家在房里扒拉着米谷盘计算账目,粗略算来,他就这么一会儿不在场的时间里,整个宅子三个多月的运转资金算是贴进去了。
托协找了个背静角落,一屁股坐在了滑石垒砌的阶梯上,然后开始敲打自己右侧的肩膀。每次让肢体巨大化之后,筋断骨折般的痛楚便会如影随形,年轻时还能依凭自己火力旺盛抑制得住,老年后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轻松了。
珍瑟凑到托协身旁,乖巧的为他按摩起了肩膀,现在是她以小卖小赔礼道歉的好时机。
“时隔数千年,此事从未让我教中主祭以下之人获悉半分。时至今日,和你二人说出来却也无妨。”托协悠悠一声长叹,看着身前矗立的撷电说道,“剑少被毒伤双手,川胁主祭不计后果予以救治,我教中所封存禁物又为何许,你们也早晚会明了,也不妨今日直接说破。人所共知,拘尾会与我裹角部本属一脉传承,却又为何分庭抗礼,古往今来,也不曾有过兼合同修之为?”
撷电点了下头,笑说:“这是因为我两教信奉不同,虽然都以圣君先祖为降世神明,但拘尾会拜的是圣君,而我教拜的是符道。”
捶肩的珍瑟也是默默点头,多少人都是年幼时便入教归宗,对于这些事也从未认真的想过,但却也都知道,拘尾会为圣君著书立说,将圣君拜为不二神祗,而裹角部虽然也侍奉圣君,但宗室教义的中心思想却是传承符道,拘尾会拜的是神,而裹角部拜的是道。
仔细想来,两教中人都是圣君的直系学徒后辈,却又这样街垒分明,虽说一个宗教团体历经几千年难免会出现分裂,但从无到有间,除去民间专修符术的无神论者之外,以圣君为名的宗教修术体系,一直就只有裹角部和拘尾会,天地间除此之外绝无分号。
也就是说,侍奉圣君的宗教团体从创生之初,便一直没有任何变迁,不多不少,只此两家。
“是了!那你们又是否知道,我裹角部为何不认圣君始祖为至高神明,反而认为他老人家所开创的符道才是世间正理?”托协扭动了下脖子说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头脑再不机敏的人也该预料到什么了。撷电思虑片刻问道:“大人,莫非是圣君在世时,遗留下了什么疏漏,而我裹角部在极力遮掩和弥补着什么?”
托协又是一阵长叹,看了下远近忙碌着的匠人和仆从,然后用低得再低的声音说道:“他老人家在世时,爱上了绝不该爱的人!他爱上了自己的死对头,也就是那个冥伶!”
这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撷电被彻底镇傻了,似乎都忘记了该如何去呼吸。而肩膀上的捶捏按摩也猝然停止,托协不用回头就知道珍瑟此刻会是什么反应。难怪这件事一直都要对主祭之下的所有人保密,他们的定力不够,听后不是癫痫发作就是心肌梗塞。
“怎么会是这样!”撷电回过神来,就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了。
托协肩头的捶捏再次运作起来,但托协却听到了身后低低的抽泣声。打击太大了,全天下都在笃信的真神,当初却也做了那么荒唐无稽的事来。
“更可悲的是,冥伶也爱上了他。在当时,他们一个是人类阵营最为杰出的先锋领袖,一个是邪祟妖魔风口浪尖的王者至尊。这两个势如水火的人又怎么可以走到一起呢?萌生爱意之初便是一个天地不容的错误。”托协喃喃说道。
“不会的,史书上说冥伶想魅惑圣君始祖,但却没有成功,这是不是被无稽之辈凭空杜撰出来的风流艳史!”撷电捏着拳头说。
“冥伶是动了真情的!
她是天地精魄灵秀所化之物,原本无情无爱,倘若具备了这些,她便会退去所有妖力本源,成为一个普通女子,爱恨也罢,痴情也罢,度过百年便随风而逝。
情爱无价,人身难得,做一回人,经历一番冷暖实属不易。
我教中所封存的禁物,便是冥伶的一只残臂,此物已经完全变做人类手臂模样,却仍留得一分磅礴妖力,致使其刀砍不碎,水火不侵,历经万年也不会腐朽,世间诸多办法也不能毁去。
此物如若公然现世,明眼人即刻便知当年事情始末,圣君始祖千年清名毁于一旦。”
托协说。
其实托协说得比较隐晦,能让幻化人形的妖物在死后还继续保有人形,只有一种方法能够办到,那就是和两厢情悦的人类发生实质关系。
如果裹角部不将这只残臂封存数千年,被人发现了,也可以推说是冥伶当初和其他人类有染,人们只管猜测圣君的生活作风,却也拿不出真凭实据来。
但那是妖王冥伶的残臂,如果被其他妖物获得,吸纳兼并了上面的妖力之后,又一个旷世妖王便诞生了。
就算是被普通人类获得了残臂,须臾间便可令人邪化为妖异,总而言之,如果不妥善处理必将后患无穷。
裹角部身为圣君门人弟子,却只拜符道,就是因为他们清楚,圣君始终也还是个有情有爱、有对有错的人,裹角部封存这段孽史数千年之久,当初与拘尾会前身分裂时,默默承受了众多鄙夷和指责,也算得上是忍辱负重。
冥伶的这条残臂,其力量太过惊人,就算深埋地心中也会被妖类察觉,所以古往今来的裹角部总坛,在残臂上设以强大的封印之后,又在总坛外周设置了禁符领域,既完整的隔绝妖气,又掩盖了强大封印的存在,双层布置双层设防,也算相安无事的维持到了现在。
“但冥伶的其他肢体都被焚尽,为何就毁不去一只残臂?还是说,冥伶的尸骸也尚在人间?”撷电对托协问道。
“冥伶的尸骸确实被焚尽了,这毋庸置疑,但在她与圣君双双毙命时,她一直都在以兽形本体示人!可能那时她心灰意冷死意决绝,全然没有再度复生的打算。”托协说。
人们口口相传的,与妖王同归于尽的人界英雄,事实竟然是和冥伶双双殉情了。耸人听闻,流传至今的历史,到底还有多少真实性!珍瑟和撷电不由想到。
“想那芽兽用心端地老道,世间能吸纳醢雒茵之物,非冥伶残臂所不能。他只损一卒,却刺探了千古之密虚实所在,这妖毒打在谁身上,咱们也好做壮士断腕的决心,他却惟独挑上了星将魁首。白虎首席,莫要说我苛责无情,当下之祸,皆因你守护无当。”托协指了指自己左侧的肩膀,示意这边也需要按摩一下。
“真不要脸,一边骂我还一边让我干活儿!”珍瑟在心里说道,但还是继续为他揉捏着肩膀。
撷电对托协叠手一拜,道:“主祭大人,切莫再责怪珍瑟的过失了,依属下看来,再没有一人能及得上她自己悔恨万般。”
珍瑟朝撷电没心没肺的笑了笑,吐出粉嫩的小舌头,在她脸上找不出一点儿悔恨的迹象来。听了托协的话,震惊之余却又让她内心畅快无比,不管天下是否会被搅闹得大乱,也不管圣君的千古威仪是否会崩摇瓦解,只要剑少的双手还保得住,她便不在乎任何事情。
屋顶上的匠人叮叮当当修整个不停,川胁下手虽重,但也并没有伤及房屋的主梁,这些匠人们吃过晚饭之后就能够彻底完工。手艺匠人们都是这样,总是尽量把做工时间拖延到午饭或晚饭之后,这样既方便结算工钱,又能多吃到一顿好饭。
与此同时,剑少和川胁已经进入了裹角部总坛宫殿,剑少把自己烧焦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大模大样的跟在川胁身后,两个人向宫殿西北角走去。
行走中,川胁不停的捶着自己的腰,间或回头看一下剑少是否还在,剑少迷路的本事他早有耳闻。“你多重啊?上次我带着炙凫大师飞天而起,也没觉得这么累!看你身材挺苗条的,没想到这么有分量!”川胁回头笑着说。
“你认便宜!刚刚我还吐了不少呢,等我吃饱了饭比现在还重!”剑少说。
走了大殿全长过半时,他们突然发现,老西儿正靠在一根石柱上,出神的捧着一个老式半导体收音机。老西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的存在感非常低微,没有过人的见识,没有非凡的谈吐,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除了打通三千世界那次的力举百斤重锤,他几乎再没有过任何能惹人留意的举动。老西儿的旱烟杆儿至今也没能甩出什么名堂,估计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累赘,身处他乡,又不被人所重视,这是游子们最无奈最难堪的处境。
老西儿的收音机背面,有一个用小刀刻画出的“姝”字,想必这是他那个老姐姐送给他的物品,这个收音机似乎用了很久,蓝黄色交杂的网格已经泛黄,边缘棱角早已被磨的发亮,就连背面的那个汉字,也是模模糊糊勉强得以辨识。
川胁和剑少走得近了,他才茫然的回过神儿来,对着两个人裂开嘴笑了笑,利落的把收音机塞进怀里。
“俺……”老西儿像是想主动打个招呼。但刚张开嘴,剑少便抢先说道:“老醋啊,是不是想家和亲人了?”
“俺不叫……”老西儿说。
“我一开始也很想我老姐,突然间和你吵架斗嘴抢厕所的家伙不见了,谁也没办法一下子适应。
但别忘了咱们是为什么来的,别觉得自己没用,你再没用,还能比我更加废柴吗?
咱们不是金丝眼镜,没有那么能镇得住人的本事,咱们也不是报丧哭坟那家伙,脑子转得又快又好。
咱们更不是大韵哥,一个打十个都不用换手。
但总归有一些事情,是别人做不到,只能咱们去做的。
而且,最关心你亲人的人,永远不会是别人而是你自己,我愿意为了我老姐拼到最后,我相信你更能。
世上总会有那么多不公平的事,为什么别人是天才,而我就是个废柴,为什么报丧那家伙能长到一米八四,而我连老白的身高都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