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
气势磅礴的剕桀河顺流而下,一路蜿蜒曲折漫回九转,横穿了少半个大陆的总长。剕桀河是西洲文明的发源地,多少个历经了风雨漫长的上古遗址,直至当今仍依稀可辨,在西洲东源素有母亲河之称。
历经奔腾河水漫长岁月的冲刷,剕桀河中下游出现了四个地丰水美的广袤平原,其中以比较接近大河入海口的碧肇椑平原最为富饶秀美。这里风光秀丽景色宜人,植被覆盖广泛,因为靠近外海,与内陆以西的沙漠匪帮国度相隔较远,所以比较大规模的劫掠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次。匪帮不事生产,但坐拥地利也不愁断绝生计来源,只有赶上荒年,才会对外围穷追猛打。
由土石垒建的裹角部西洲主坛神庙,便是坐落在碧肇椑平原之内,各分坛依主坛神庙为中心,呈扇形分布向内陆依次延伸,以步步为营的稳妥战略,逐年向内陆发展。
主坛议事大厅内,镇洲枢机骼烨?鄋畈用有力的臂膀猛的一捶桌面,老人家年逾六旬却仍精力旺盛,五短身材身体强健,雪眉油亮目光矍铄,在他愤怒的一拳之下,桌上的杯盏文案散落一地。
站在骼烨身旁的一个下位祭司连忙俯下身去,伸手一件件的捡起掉落的杂物,这个祭司不过四十岁的年景,满头棕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但身上这件月白色祭祀袍却稍显寒酸,似乎并不是按照他的身量所做,宽宽大大的袍袖,把他的双手掩盖得不见天日。
骼烨怒视着面前站立的十余祭司,他两只结成辫子的白须都因愤怒而微微颤动。
“谁说我老了!
是哪个下作鼠辈在背后诋毁于我?
竟说我向总坛发出过退位请函,我若离开,谁又镇得住这盗寇横行的西土!
我今日与你们把话说个明白,即便我退了位,这西洲枢机的位置也绝轮不到你们!
老丈我当年浸淫符道十数余载,又历经二十多年摸爬滚打,晋级枢机的试炼就参加了五次,不是我瞧你们不起,休说能追上我当年,你们连结虞祭司也晋级不来,还想妄图执掌西洲?
我退了位,自有中洲总坛指派新晋枢机接掌,他们算盘打得再响也是枉然!”
十余个祭司相互看了看,都觉得这场骂捡得冤枉。
西洲主祭称老的消息,早已在中洲传成了明日黄花,这十来个主坛的持符祭司都是西洲骨干,在印证了这件事的可信度之后,集体来向骼烨求个说法。
正如骼烨所言,除了他,恐怕没人能在匪帮肆虐的西洲将裹角部强势发展,骼烨刚刚这番话看似狂妄,但却也句句属实,教内私底下早已认定,骼烨?
鄋畈是这一届裹角部枢机中修为最强之人,而且心机城府也最为深沉。
单凭孔武有力绝无法让裹角部势力在西洲中进退有度,骼烨在此职任三十余年,所创立的功绩在教内有目共睹。
祭司们明白,骼烨大发雷霆的真实用意,并非是当真怀疑身边人图谋不轨,他如此一来,给了这件事情一个官方说法的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恨的是,别人可以听信讹传,但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骨干居然也明目张胆的找自己核实真相。
骼烨对身边捡拾杂物的下位祭司说道:“洄彍,别捡了,最近我身体确实有些困倦,你陪我回去歇息一下!”
被叫做洄彍的这个祭司飞快的整理好地上的东西,然后起身扶起骼烨的手臂,两个人朝大厅正门走去,当他们穿过一众持符祭司时,骼烨突然停了下来,将自己的大手拍在最后一人肩上,在五指间做了个不容人察觉的古怪手势,“你们是第一天跟着我吗?以后再想找我核实什么,就先过过脑子!”
骼烨说完,便在洄彍的陪同下离开了大厅。
“咱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谁说不是呢!”
持符祭司们喊起了冤枉。
骼烨和洄彍走出殿内的环形通廊,登上了通往寝居的石台阶梯。
“我最近的确是真的倦了,都是西北沙匪想集体入教给闹的,费心费力不说,手底下还没有半个可心的人来帮我分担!”骼烨在行走间说道。
“直接拒绝那班沙匪不就好了?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出入几大国境间进退无阻的便利,入了我教,有通行符文在手,对他们便不再有任何禁地可言了!”洄彍说道。
“你呀,该学的太多了!”骼烨寡淡的一笑,继续说,“君子难交,小人难养。如果是大寇巨匪,交涉起来自不必处处谨小慎微,想和就和,想打就打,手下人马超越了一个数值,匪首会不由自主的学会言行适当。但最可怕的,就是本事平平却又心浮气躁之辈,一瓶不满半瓶摇,这些小人物往往都是大事件的引信和火源,有时你不去招惹,也还是能烧得你焦头烂额。”
洄彍张着嘴“嘶嘶”的倒抽冷气,“您说的深奥,我一句也没听明白!”
骼烨爽朗大笑,“洄彍,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懂就是懂,不懂也从不去掩饰伪装,要知道,这世间多少个所谓的‘明白人’,都是装出来的!”
洄彍也附和着笑了笑,搀扶起骼烨的手臂说:“伪装可是个体力活儿,一般人也承受不起的!”
两个人来到了骼烨的寝居,进入室内,洄彍将房门关好,随着“扑通”一声,骼烨的身躯便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洄彍将房门锁死。
洄彍从怀中拿出了一颗蚕豆大小的植物种子放在地上,然后又用一根钢针刺破了骼烨的手指,用他的几滴血液淋在种子上。须臾间,那颗种子像是被施加了魔法一般飞速生长,根须扎进地板的缝隙中,一株金色蓓蕾急速长大,犹如刚刚醒来的孩子般悄悄抬起头来。金花盛开,蜷缩在花蕊中的一个食指长短的金色精灵缓缓睁开眼睛,她伸展腰姿,展现出玲珑剔透的曲线,那些花瓣就像是她的翅膀,而连接着她身体与地面之间的花茎,活像是她的尾巴。
金色精灵看着洄彍的脸,歪着头,用天籁般的嗓音说道:“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这老家伙意念力太强,我不可能催眠他做出更多的事来,但我已经让他向中洲总坛发了五份请辞符函,想必也不会影响到你的事情了吧。还想让他做些什么,你今天一起说出来吧,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洄彍翻开长长的袍袖,露出一双带着兽皮手套的手来,他对着倒在地上的骼烨撑开手掌勾动拇指,骼烨便像一个僵尸一样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房间内部躺在了床上。
“还不是因为你罗嗦,都不需杀他,直接毁了他的指头,你也就没必要留在他身边周旋这么久了!”精灵用手掩住了嘴唇,轻轻笑道。
“你当我是傻子吗?结虞祭司以上的人,双手十指间都有诅咒烙印,即使是我操纵别人毁了他的手,不管是我直接或间接对其造成伤害,我今世将永远成为天下符道众的靶子。你想要的无非就是混乱,这我已经做到了,难道你还不满意?”洄彍低着头对精灵说。
精灵轻叹一声,悠悠说道:“我想要的哪里是什么混乱,对于我的计划,你只要想听,我便会合盘托出!”
“算了算了!”洄彍连忙笑着摇手说,“敢打裹角部的注意,这已经足以证明你的背景了。对于阴谋,我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而且我和他们又没有直接利益冲突,我只做你吩咐我去做的,对旁不相干的事情我没那么好奇!”
“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全身而退吗?西洲又不是没有哑巴眠术师,我干嘛不去找他们!”精灵捏起指头放在唇边,矜持的一笑。
“因为没人能抓得住我!”洄彍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你现在没有和裹角部正面交锋,这说明你需要一定的缓冲和准备时间,而我做完了这里的事当然是要逃的,这样,我就成了你的一个烟雾弹,你应该需要我逃上一阵子让他们来找我,而我有五十张面孔和无数的藏身地,即便被他们抓住,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人都说万金买不来一寸光阴,而我恰恰正是这个能卖给你时间的人,将我这种稀罕而又实惠的商贩灭口,你不觉得可惜吗?”
精灵托着腮,细细听完了洄彍的话后,眨着灵动的睫毛说道:“真想告诉你,这些都被你猜对了,以此来安慰一下你的虚荣心。可惜呀!”
“你这么喜爱出谜,难保这句话不是又一个谜题,我没心情继续讨好你,请把这几天该付的金子给我!”洄彍对她摊开了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掌。
精灵抬起手,摩挲着自己的颈子,然后一路向下,抚过了丰挺傲人的胸口,抚向了平坦紧绷的小腹。即使她的身体只有食指长短,但这种撩人的曲线和妩媚的动作,还是撩拨起了洄彍心中的丝丝欲火,她的面容和身体细微处比较模糊,但那一双带着螺旋形纹理的迷人眼眸,却清晰得犹如井中明月。
洄彍转开了目光,极力压制刚刚那种不切实际的遐想,如果这个女人的真身来到自己面前,那将是自己的穷途末路。
“唉!男人!”精灵不置可否的浅浅摇头,她抬起脚尖,在空中划出一个无形的圆环。在她身后,那些金色花瓣的质地化为赤金,耐不住自身的重量而簌簌落地,地面上响起了铮然悦耳的金鸣之声。精灵身后的花瓣,落了一片便从新长出一片,就像是一朵抵抗着凋零的奇葩,岁月夺走她多少,她便能再创生出多少,金花盛开,凋而不败。
洄彍信手拿起三片赤金花瓣,用牙齿发力一咬竟然全部洞穿。这些都是真金,金子的延展性非常高,硬度非常小。洄彍将落地的金子全部收进怀里,两只眼睛闪烁着痴迷的光芒。
“如果我给你一大笔金子,但会让你在第二天灰飞烟灭,你感觉值得吗?”精灵停止了播撒金子,她侧着头对洄彍问道。
“这种假设毫无意义!如果我没有金子,但却在今晚就死于非命呢?别拿这些可选的未知来试探我,我都不知道下一刻的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想法,等你真的拿出来那么多的金子来,我到时候会给你一个真实答案!”洄彍伸手连根拔下了连接着精灵的花朵,然后他一手握着花茎,一手温柔的托起了精灵纤细的双足。“听没听过一句西洲谚语,仙虞花下死,死灵不枉然!”
“唉!卑怯的男人,你是小丑般的生命!”精灵眨着迷离的双眼,昏昏沉沉说道,似乎她的根须离开了土壤,便消失了生命的活力。她缓缓闭上眼,身体再次蜷曲起来,身后的金色花瓣开始闭合,她就像是一个被河蚌对月嬉戏而展露出的珍珠,月色散尽,珍珠也再次回归蚌壳深处悠然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