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世沅被韩莫言死死缠住,她带来士兵也在此时蜂拥而上,小院内一时间杂乱不堪,刀剑碰撞,人声嘶哑。
秋天的日头下,阳光还带着一抹温和,长天被人扶起,她轻轻转首,看着方才射出一弓三箭之人,透过模糊地泪眼,看清了救她之人的面貌,心中带着丝丝暖意,颤声道:“青鸾……走了……救不该回来的。”
“我的第二条命是你的,你有难当然得回来。”青鸾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团厮杀地情景,只是她的眼中却再无杀意。
“青鸾,带我离开这里……出去,”长天的声音如秋日里凋零的落叶,几月来她做梦都想离开这里,梦魇醒后,仍旧是这一亩三分地,囚笼一般的地方。如今她又是孤家寡人,自由又重新属于她了。
青鸾抱起她,略过众人一眼,轻松地翻过院子里并不高地院墙,消失子众人视线内。
然而百里长天如此重要地人,被不认识地人带走,自有人去追,可出了院子已经没有人影了,更不知她们地去向。谷梁悠之站在门口,看着空阔的台阶,胸口翻绞着与过去一般割裂的痛楚,腥甜地气息涌上喉间,唇角滑下鲜红的血,在周围人地惊呼声倒了下去。
十月的帝京,落叶满地,草木早已凋零,身无片叶,薄雪似落未落。子夜里冷冽地风呼啸而过,打在木头的窗柩上,掠起了一地的黄沙,搅乱了干净的的窗户。
一阵阵咳嗽声从屋内传出来,青鸾将药箱收拾好,又端过一旁的药水想喂长天喝下,可她笑着拒绝了,“我又不是双手都废了。”
喝了药,长天向她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容颜如常温润柔和,但青鸾微懂医术,知晓她的右手法使用,想要复原,定得花些时间,眼泪还是忍不住下落,擦了擦泪水,才道:“其实我不是大齐人,我是边疆人。”
“所以旬世沅查到了你的身份,才接机逼迫你做下那些事?”聪明如她,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问题,靠在枕头上,淡淡道:“大齐与边疆势如水火,依照陛下的性子,知道你是边疆人,定不会留你性命,你如此做也是保命。”
长天愈发淡定,青鸾愈发觉得对不起她,当初那杯酒不过是蒙汗药罢了,是死是生,全看天的造化了,可她还是活了下来,她在太庙外等了一个多月,当太庙守卫突然调走时,她就心生怪异,守在了外面,当旬世沅带人冲进去的时候,她就知道出事了。
青鸾暗卫出身,遇事敏感,她也不是吃暗亏地人,运用着皇家暗卫地身份去查了很多事情,她思来想去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旬世沅也不是大齐人,应该也是边疆人。”
长天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何以见得?”
“陛下的情报,旬世沅与先帝在战场相遇,一个江湖人为何跑去战场,还恰好遇到了她,这不觉得旬世沅明显是故意为之,也许先帝知道她是边疆人,才只封了她有名无实的长公主。而且我去了边疆,二十年前,同一时间,边疆失踪了一位公主,按照辈分应该是现任国主地姑姑。”
“你猜测,旬世沅可能是那位失踪的公主?”长天接过话,迟疑了一下,又道:“她对先帝有救命之恩,可因她的身份,二人是敌对,所以先帝才没有杀她。”
二人同时停止说话,周遭寂静,只闻烈烈风声。
蓦地,长天摇首笑了,不忘讽刺道:“或许先帝真的爱的旬世沅也说不定,只是碍于两国身份罢了。只是先帝死了,旬世沅见陛下女子之身登基,她也想效仿,掌控整个大齐!”
话音未落,青鸾却惊的站起来,门外来人了。
青鸾的人功夫不错,可遇到高官之人自亮名姓后,却碍于身份不敢动手,直到青鸾走出去,看清了来人后,先是一怔,才将人请进了屋子。
帝京一处不起眼地宅子,竟还是被人找到了,只是找到之人竟是最近不管事的右相谷梁止。
他一身黑色常服,进屋后直接走到床前,看清了床榻上虚靠之人,不惑之年的老者,那双眸子已经闪动着难以让人忽视的光芒,他对着百里长天俯身作揖,“殿下,安好?”
安好?明知故问,可他是谷梁渊的父亲,长天也给足了面子,直起身子招呼他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右相大人,该知太庙一役后,我已不是公主了。”
谷梁止并未落座,只是站一旁,脸上肌肉颤了颤,仍面不改色道:“”可是在大齐臣民前,你还是公主。陛下昏迷不醒,老臣压制着朝堂三日,长此以往,大齐恐有变数。”
知晓来意后,长天眸子透着透着令人看不清的东西,那是复杂的情感,须臾后,弯唇浅笑,只是语调冷漠:“大齐乱了,与我何干?”
“大齐乱了,确实与您无关,可是……”谷梁止浓眉现出笑意,明显透着一股自信,见着百里长天犹豫心动后才道:“您的授业恩师还在刑部天牢,天牢是个什么地方,你应该知道。”
长天拧紧了眉头,忆起温凉那日所言,胸口闷闷生痛,喉间生涩,伏在床头低低咳嗽,原本苍白的神色上浮现不正常的红晕,她久久不语,在谷梁止快要回去信心后,才回他:“您两朝元老,有何大事,召齐六部商议即可,何须长天去画蛇添足,再不济还有秋水。”
“您错了,臣只会为臣之策,不会为君之道,陛下不醒,旬氏旧臣必起反心,臣压不住,也无名去压住。至于秋水,陛下未认,朝臣自不会认她。”
谷梁止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头,他不想夺位,不代表旬家人不会,他的手段虽说有些不耻,可比起暗中翻云覆雨地旬世沅却好上百倍。
“右相大人回去吧,长天答应了,只是希望你也信守承诺,放了她,交由我处置。”
她妥协了,无论是谷梁还是温凉,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她都无法袖手不管。
翌日含元殿,历来寂静严肃地朝堂里如菜市场一般闹哄哄,那些在外稳重有持的朝臣如长舌妇般扎推交头接耳,只有站在最前的右相谷梁止最为安静,神色如常,他身后站在零零散散地几位官员,也如他那般站姿挺立。
早朝时间已到,可帝王还是未曾出现,叽叽喳喳的声音愈发大了,有些人忍不住走到谷梁止身旁探风声,七拐八绕地说上了九重天,也只得到一句冷淡地回答:“等上片刻就知道了。”
一锤子打在了棉花里,连个闷哼声都没有听到。
等上片刻,就是片刻的时间,百里长天走近含元殿,看着扎推站立人,脸色更加难看,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道:“诸位大人好热闹,本宫险些以为走错了门,来茶馆听书来了。”
长天的话稳定而又情绪,众人齐齐转首,谷梁止率先下跪,高声道:“臣恭迎殿下还朝。”
那些人不是傻子,见到一身正装出现在含元殿的百里长天,就明白了始末,跟着谷梁止后面下跪高呼:“臣等恭迎殿下还朝……”
有的时候,皇家的身份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旁人就可以认可你,在皇权最高下,身份代表了一切。
早朝的风波轻易化去,方仪适时地出现在含元殿上,她并未去秋猎,她依旧留在了宫廷,也躲过了一劫,跟随谷梁去邙山贴身伺候的都死了,无一幸免。
她来这里,是送玉玺,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利的东西。
长天把玩着玉玺,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面色严谨,心中如被火烧般灼烧的难受,看向方仪,“其实不需要这个,我也可以镇住他们,你拿回去吧,陛下醒了,她会不高兴。”
“奴婢只是依命行事,秋水姑娘让送来的,说是玉玺在您手中才有她的用处,陛下自太庙昏迷后就未醒过,伤势过重,又驰马数个时辰,心力交瘁,故而加重了伤势,太医也不知道她何时醒过来,如今只是瞒着外人说是她醒了,暂不能理政。”
长天将玉玺放下,淡漠的垂下眼睛,“我知道了,该做的我还是会做,不该做的绝不会去碰。”
方仪对着这般透明的话,神色黯然地摇摇头,“秋水姑娘,问您何时去看看陛下?”
“不去了,这里数日堆积了很多奏疏,够我消耗几日了,姑姑,您回去忙吧,”长天脸色有些苍白,修长翻卷地睫毛却是颤动,伤势未愈,与那般老顽固虚与委蛇亦是不易,可看着堆积几尺高的奏折,又觉头疼。
方仪明白她的难处,也不再多话,退了出去。
百里长天在帝京已然再次成为风云人物,然而太庙里秋水的话却被压了下来,整个帝京也无甚异样。
继方仪之后,含元殿又来了一个人—旬子生。
与长天的苍白脸色相比,少年面色红润,锦衣玉冠,一年内个子长得很快,若站在长天面前只怕都要比她冒头了。他进殿后,看着坐在皇位上的百里长天,凝眉沉思,笑道:“阿姐,您坐在这里挺像陛下的。”
数月未见,长天上上下下地将旬子生仔细看了一眼,忍住心酸痛楚,笑道:“长生,你长大了,可以给撑起一方天地了。”
少年扬眉一笑,自豪道:“那是当然,阿姐,这一年里文治武功,我一样都没有落下。我听闻陛下昏迷不醒,是真的吗?”
长天陡然一惊,长生何时关心过谷梁的身体,不……应该说旬家人何时关心过夺了他们天下的女人。她抬眸又看向少年,心生暗涌,状似随意道:“你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