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梁静静地等着下言,可长天又无接着说下去的意思,说了一半又顿住,最是折磨人,她眯了眯眼,眸中带出些许凶煞之气,语气仍是淡淡道:“张信杰没派人保护你?”
“他是保护,还是监视我,他的人反而让我不自在。”话出口,又觉不妥,往谷梁一旁了挤了挤,接道:“三年任期即将满了,我看他只适合做父母官,要不让他在冀州再待三年,戾气太重。”
“朕将他贬走之时,你颇有微言,现在朕打算让他回来了,你怎地又要继续放逐,你总喜欢与朕对着来。”
“我不过就事论事,保不齐……”差点咬了舌头,长天半道上又改了话,道:“保不齐你生气了,又得训我。”
谷梁见她抿起嘴唇,半道又改话了,便冷道:“那朕就是随心而为。”
愈说愈不对劲,长天先停了,不满道:“我进来之前,谁又惹您生气了,你说话都带着火气,再说下去,我又替谁背了黑锅,我累了才早些回来的,可您又像训您的朝臣一样训我。”
谷梁先前怕她在外受伤不说,可眼下又有些释然了,忍不住逗道:“保不齐什么,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长天明知谷梁故意这样问,还是忍不住答道:“我这不是怕龙颜大怒,您又得揍我。”话音方落,她又忍不住身体前倾,埋在谷梁怀中,手臂绕着她的腰际,黏黏糊糊的语气:“京中无要事,您也不要总待在这里,怪憋闷,不如您去看看祖母,可好?”
谷梁感受到了长天身上陌生的脆弱感,又觉得她有些无理取闹,叹了叹气,道:“你刚回来就觉得闷了?”
“我不闷,就是过年了,总感觉您心中有事,看什么都缺了兴趣,才有这一说。”
谷梁眉眼舒展,听了这话,心里很是舒服,怪笑道;“过年罢了,有何稀奇,年年如此,毫无兴趣,我又不是你们年轻人爱玩。不过,既然你提及了,明日去老宅,到时你也去吧。”
长天笑了,又摇首,歪着身子靠在她的肩膀上,眨眨眼,委婉道:“我就不去了,明日我去北苑,我伤还未好全,趁着未开朝,我正好休息几日。”
提到了伤,担心过甚,谷梁也未可多想,只是将她身子拉坐了起来,蹙眉忧道;“伤哪儿了?严重吗?”
正题来了,长天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谎言在腹中打着草稿,忙回道:“没事了,手臂上不小心被划到了,伤口结痂了,不用担心的。”
百里长天的性子一直习惯报喜不报忧,谷梁瞧着她的神色不如往常,多了些苍白之色,拉着她起身去了寝宫,命人去请太医。
皇帝请人,太医来得很快。来得是太医院医正,这些年太医大多为着朝廷官员或其家眷而治病,后宫无人,帝王又是习武之人,身体强于一般人,除了上次重伤外,几无火急火燎的请过太医。
医正原以为谷梁旧伤未养好,又复发了,得了圣旨就匆忙赶来了。
可到了华清宫,才知受伤的是百里长天。心稍稍安定了些许,毕竟,在大局上,公主有恙比不得帝王。
诊脉后,医正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斟酌着词语该如何回话。
长天见他不说话,便使了使眼色,示意他说些好的,别乱说话,危言耸听。
可医正依旧摸着自己半截花白胡须,对眼前病人的示意丝毫未有反应。
这般迂腐的老大夫,不如医女反应敏捷,长天不甘心地瞪了几眼,意外收到了谷梁警视的眼神,仿佛心事一眼被洞穿了,心虚地看向它处。
医正思考完后,又不忘摸了一把胡须,浑浊的眼睛渐渐明亮,定定道:“殿下脉象虚了些,许是伤后未得到妥善处理,又没有休息好,臣开些滋补的药,喝上几副,再养上几日即可。”
唠唠叨叨地一番话,长天没听进去几句,谷梁倒是难得耐着性子听了进去,医正见她这样认真,顿时大感精神,面上精神烁烁,又不忘郑重嘱咐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若不是家中有事耽搁,只怕还会说上半个时辰。
医正走了,谷梁又不放心太医院的人,让方仪亲自去取药,再回来煎熬。
长天总觉得心中发虚,又不敢抬眼去瞧谷梁,靠在软榻上,胡乱地摸了一杯茶便想饮,半路上被谷梁截住,怪她:“冷热都分不清了,在外就这般照顾自己?青鸾也由着你胡来?你身边人也该换一换了。”
她的过错,牵连无辜之人,总不是她的本意,长天想了想,急忙解释道:“出门在外,总不如家中方便,再者那个太医胡诌也不一定,您就这般相信吗?青鸾她们都是听我吩咐,您怪错人了。”
谷梁不知为何,也是不语,只是望着她,面对清澈带着薄怒和些许疑问的双眸,长天胆怯了,扯过身上的被衾虚盖过头顶,眼不见为净。
不过须臾,被子就掀了,她坐起来,耐不过谷梁的性子,先妥协,扯扯她的衣袖,“我知道您担心,所以才不敢告诉你,您这般紧张,我下次也不敢再说了。”
“瞒不住了才想着告诉我,你还指望下次?下次不准再离开帝京,”谷梁拽回自己衣袖,眸底闪过一抹冷色,起身就想往外走。
“没您吩咐,我哪儿都不去,成吗?”长天从软榻上走下来,拦住了谷梁,总归是自己的错,也不能让她生气离开,见她依旧脸色不善,便讷讷道:“您若不想见到我,我回云霄阁,这是您的寝殿,您要去哪儿?”
好似是说;这是你家,再生气也不该离开家!
谷梁气之凝结,回头看了一眼,当真是自己的寝殿,回到软榻上兀自坐着,也不搭理一旁站着的人。
长天颇为自觉,站了会儿,腿脚酸麻,瞅着谷梁一旁空出的位置,便抬脚走去坐了上去,往常一样慵懒般靠在她的身上,后者直接推开了她,眉眼一蹙,带了几分冷艳之色,叱道:“回你云霄阁,朕嫌热。”
长天弱弱的回了一句,“我不热,殿内起了炭火,要不让她们熄灭?”
答非所问,谷梁定了定心神,又见她怯弱的神情,心中软了些许,抬手又将人拉近了,淡淡道:“外衣脱了。”
长天霍然站起来,眸中暗暗惊惧,手上却不为所动。
谷梁尤为愕然,无奈道:“我看看你手臂上的伤,太医不方便,那你总不能也不我瞧。”
话不说全,意思差之十万八千里。
因祸得福,长天顺势推了云霄阁所有的拜帖,谷梁也未反对,众人都深以为她从太庙归来后,身体大不如前,去了行宫修养,未有效果,除夕夜都病得无法参加,甚有谣言传出她的病已药石无灵了。
阿久听到后,砸了几只杯盏,才淡了些许火气。
百里长天却是靠坐在窗户下,看着外间花红扶蔬,幼鸟啾啾,雌鸟搭巢,心中颇有感触。可眼前的事情愈发棘手,本打算初三那日,支开谷梁,命人去杀了旬世沅。可谷梁知道她身上还有伤后,便取消了去老宅的行程,也压着她不许出门。
北苑阿那丹还是妥协了,她向谷梁要了吴唯,佯装边疆人劫走了阿那丹,正值新年伊始,百官俱都家中,对此事都不甚了解,只知边疆质子被劫,不知是百里长天的计策。
为了让事情更加顺理成章,帝王派遣禁卫军去追,各个关卡都派人去查。
只是天牢内的情形怕是比长天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原以为在她吃食中下毒即可,可是天牢内的把持太过厉害,重重关卡不说,谷梁对她的饮食也有过关照,下毒不容易。
青鸾几乎将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可结局不尽人意。
长天看着鸟儿发呆,上元节已过,半月亦是都过去了,还是无法下手。窗外阿久带着小白再玩耍,小白较之琼玖,活波了些许,更加待不住,也只有阿久肯跟在它身后走上一个时辰,其他宫人看着上窜小跳的白貂就头疼。
或许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貂儿,谷梁信上窜下跳不安分,小白亦是如此。
小白从窗外直接跳进了长天的软榻上,阿久看着心惊胆战,小白却乐得踢踢爪子,摇摇脖子,屁颠屁颠地钻进长天的怀中。
长天本就心烦,看到小白,愈发不耐,顺手就给扔了进去,恰好阿久站在窗外,反射性地接住了小白,吓得她直拍胸脯,不忘叮嘱白貂:“让你别乱跑,殿下心情不好,不能打扰。”
青鸾进来奉茶,长天凝视白玉茶盏很久,又望向青鸾,“不如我亲自进天牢,你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