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邰皱眉,柳桐倚跟着向沈少卿礼道:“大人,下官亦想请教。此案下官也未知详细,只知那伙悍匪本在晋地山中活动,劫掠客商,但一直未做下大案。怎会突然跑到京兆府?”
沈少卿和缓道:“此案久远,卷宗亦非轻易可查阅,你等确实难以尽知。那伙匪寇当年乃晋地知名悍匪,因当地官府追捕,沿太行山脉逃窜,竟流窜到京师地界。据刑部记录的匪首口供,他们想大捞一笔再暂时潜藏,打听到蔡副使曾任官职,宅院又在乡间,四周僻静,便起意下手。”
柳桐倚再道:“下官听闻,匪寇招认在蔡宅内安插了内应,下毒于水井中,先使蔡家所有人昏睡,再劫掠后防火。下官仍觉疑惑。蔡府所有人不可能是同时饮水,必有人先饮,有人后喝。后面之人见先饮之人昏睡,怎不生警惕之心,还继续喝水?悍匪又如何保证一整座府邸的人全部在同一时段昏睡。下官见过蔡家被焚之宅的图绘,算得广阔。匪寇竟能这般迅速把一座大宅搜刮一空?”
沈少卿无奈一叹:“你所说这些,皆是疑点。刑部卷宗亦未写详细,或是匪寇预先在蔡家安插了不止一个内应。”
杜吟菁躬身插话:“下官妄推,除了迷药之外,匪寇或还用了迷烟等其他手段。安插的内应预先摸清了蔡宅的财物所在。大人方才说,匪寇在晋地颇为知名,想来是打劫惯家,洗劫之后,把火点上,官府及附近人家肯定都以为蔡家走水,前去救火,他们即能趁机带着宝物逃跑。”
沈少卿微笑注视杜吟菁:“杜知县所言与卷宗上匪寇供词十分相近。”
杜吟菁羞涩垂下视线:“下官只是随口猜测,侥幸而已。”
冯邰面无表情端坐。
张屏再询问:“劫匪前来行凶,事后离去,都必有动静。尤其之后劫掠财物,定用骡马或车驾,周围百姓可有目睹?”
沈少卿道:“据卷宗记录,确有目睹。当日天色已黑,但附近一些村庄的百姓曰曾见有车马经过,刑部正是比对供词,才确定匪帮逃窜方向,将其等一网打尽。”
谢赋颤声问:“下官惶恐冒犯请教。这群劫匪可是在丰乐县被擒住的?”
沈少卿微摇头。
杜吟菁见谢赋和张屏两人轮流向少卿大人发问,着实显得不敬,唯恐少卿大人觉得京兆府的官员都不懂规矩,忙又插话道:“谢县丞竟然不知?是了,丰乐县衙或是无权查看这桩案子的详细。那伙悍匪在广阳县山中被擒,竟未离开京师地界,窝藏在山沟里。真是胆大。”
张屏问:“如此,怎能销赃?”
杜吟菁噎了一噎:“想是……匪寇自有黑招。或在山坳里找个地方埋了,深山好埋物。若非知情人,也难找寻。”
沈少卿道:“那伙悍匪被擒之处乃广阳县郊百峰山,刑部捕获悍匪时,在匪窝内搜出不少财物,之后有匪众招供,又挖出一些。”
但御史台之后看过赃物单册,与蔡会家产预估之数差距甚远。
杜吟菁道:“下官冒昧猜测,会不会仍有财物藏在山中?”
冯邰出声:“据本府所知,当时京兆府衙与广阳县衙门派了不少人与刑部同时搜山,未再有发现。”
百峰山乃一带山脉,绵延如卧龙,环护帝京,秀峰林列,或疏或密,故称百峰山。
“匪寇藏匿之处不远,即是天长顶莲化寺。连寺院之中亦查寻过。”
谢赋不禁神色一动。
沈少卿注视他道:“谢县丞何以忽然流露惊讶之色?”
谢赋一凛,沈少卿形容文秀,一派和熙如若春风的气度,与府尊之威严完全不同,但温雅随和之外,竟如此明察犀利,不愧是大理寺的少卿大人。
他立刻答道:“回大人话,莲化寺乃京郊名刹,下官曾陪家慈前往敬香,方才听闻大人提及,不禁想起莲化寺的庄严气象与众多香客。”
相传,数百年前,有位高僧路经百峰山,途遇大雨。高僧在一棵大树下避雨,诵经打坐时,大雨忽停,满天沉压的乌云裂开,万道金色阳光垂照一处山顶,金光之中,一朵七彩流光的巨大莲花盛开于山颠,高僧顶礼膜拜,莲花化作一道虹光,没入云海。高僧遂发愿,在此山顶建寺,周围百姓目睹此异景,纷纷捐出钱财,惊动当时的皇帝。皇太后亦信佛,布施重金。未久寺院建成,皇帝赐名敕建莲化寺。香火鼎盛至今。
谢赋到任之前,把京师的几个县都逛了逛。陪着母亲去莲化寺上香的那日是某月十五,他们久闻莲化寺香火旺,提前一日到了山脚下小镇,想暂住一晚,次日上山。谁料想十四上午到了小镇,满镇都是客栈,他们竟订不到一间客房。
最后还是一位包下客栈整层的富商夫人看出他们母子品貌不俗,应是有些身份,豪爽地让出两间房给他们住,谢家随行的仆从也可以和富商的仆人一起混住,谢赋母子这才烧上了香。
谢赋亦因此感应到了千百年名刹的宝气金光。
譬如山脚小镇的客栈,地势最高,可尽情仰望天长顶的客房,在初一十五或浴佛节、佛祖成道日等节日前后,价格胜过京城的大客栈。
一盏用天长顶的泉水冲泡的茶,所售之价,能在寻常酒楼吃一桌不错的菜。
更不用说山下各种卖香的、卖珠串的、卖斗笠手杖的、卖吉祥物件的小铺。
天长顶周围的村庄,有些村民世代做制香、木雕、织印营生,把自家田地包给外人耕种。
若这些商户都老实按经营所得交税……
谢赋在心里大概算了算,一夜竟未能眠。
次日清晨,他被临近客房的念经声惊动,披衣推窗,见天际云霞绚烂,晨辉映照山顶寺院的琉璃瓦,宝光华彩,微凉晨风递送浅浅檀香,钟声庄严,雁群悠然飞过。
进香的人河蜿蜒不见首尾,向山顶缓缓流动。
另有几道细细支流,是喜好古迹文墨的游客前去赏看附近崖壁的雕像及历代名士留下的题咏石刻。
谢赋心中浪涛翻涌,满满的羡慕。
这样的宝地,丰乐县怎就没有一处!
忽地,他想到,丰乐县郊,有座姥姥庙吧……
唉,一念起之,即成因果。
都是我,歪了心。
谢赋收回思绪,再恭敬问:“下官不解,匪寇既然想藏匿在山里,应当选个没人烟的荒芜僻静之地,为什么选在莲化寺附近?”
莲化寺香客众多,天长顶附近景致甚美,数百年来众多文人雅客在崖壁留下字画题咏,又成胜景,不信佛的人也常来游玩。
怎么也不像适合藏身的地方。
沈少卿道:“据匪首供认,他们特意选在此处,匪众扮成香客游客,转运货物或销赃。因此,赃物才能迅速转出散尽。”
杜吟菁露出恍然神色:“下官明白了,这些穷凶极恶的悍匪竟然也懂得大隐隐于市的道理。火案之后,京城及各道路、州县都会严格排查。莲化寺乃佛门胜地,山下小镇热闹不输县城,初一十五及节时还有庙会。香客礼佛,多携带香袋等物,正好盛放赃物……如此,他们进能移转销赃,退可把财物埋在山里。狡诈,太狡诈了!多谢大人提点,下官茅塞顿开!”
沈少卿微微笑了笑:“本司仅转述刑部卷宗所录罢了。刑部当日多方取证,得到莲化寺附近商户村民证词,这伙匪寇作案之前已藏匿在莲化寺附近至少一年。”
杜吟菁脸上的表情又化作惊愕:“这……这是密谋已久啊!下官斗胆不敬地说一句,万幸莲化寺的清誉未因此着染污点。”
谢赋心道,姓杜的真会瞎琢磨,虽不知蔡家家产如何,但莲化寺定不会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