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当然是几百年名刹的气度与僧人们的境界。
其二,单是莲化寺的大佛像金身及大殿宝塔等处建造所用的黄金,就能买下一个县城。
天长顶的田亩大部分是莲化寺的产业,种的粮食蔬果除却供给寺僧日用外,随缘散给信众,信众们争着布施,想将缘分结得更深……几百年来,仰仗莲化寺的香客们带来的经营买卖谋生甚至发家的人有多少,更是数不清了。
寺僧们怎么也不可能当土匪的同伙。
沈少卿和缓道:“当日莲化寺的僧人们为刑部查案提供了许多方便。那伙悍匪无甚向佛向善之心,却的确在寺院附近游荡过。说来也巧,刑部从悍匪藏匿之处搜查出的财物中有一枝莲花钗,蔡家小姐认出这枝金钗是其母之物,之后又辨认了另几样首饰,以此为证,确认这群匪寇确实为蔡家火案的真凶。”
张屏问:“若蔡家小姐辨认出的证物不多,有无可能,这枝钗饰和其他器物是匪寇从别处获得?”
譬如,他们是从真凶那里得到的……
冯邰微微眯起眼,视线冰寒。
张屏躬身:“罪员冒昧臆断,请大人恕罪。”
沈少卿温声道:“无妨,听闻案情,心生质疑,乃常情也。刑部卷宗记录,匪首在蔡家小姐认出莲花钗和其他几件器物之前便已招供。但刑部并未因单有口供就给匪寇定罪,直到蔡家小姐认出证物,刑部又找工匠确定着实是蔡家之物,方才立为实证。尤其那枝莲花钗,乃蔡会续妻,蔡氏小姐之母特意找京城名匠订制之物,世上应无第二枝同样的金钗。”
张屏眨了一下眼。
柳桐倚道:“大人,下官再冒昧插话。下官由那枝莲花钗想到一事——有一年,大伯父过生日,下官与堂弟们凑了份子钱订了一匣墨作贺礼,墨锭上刻了下官与堂弟们作得一些拙劣小句。哪知没过几个月,三堂弟去给他外祖父拜寿,帮忙抄记寿礼,发现有一盒墨和我们送的那盒一模一样,墨锭上刻的诗句,有两句或改过一两个字,下官与堂弟们真是惊讶极了……”
沈少卿失笑:“此乃文房店老板的手段了,不知做出了多少一样的,与人说这是和柳府公子们所订一样的墨,诗句也是你们所作,送给柳侍郎当生辰礼的,定是好卖得紧哪。”
袁监察抚须笑道:“听得下官都想买了。柳断丞须向文房店要分成才是。”
沈少卿又凝视柳桐倚道:“本司知你说这段小故事之用意,便多说一两句那枝莲花钗的独一无二之处罢。此钗是蔡夫人为礼佛所制。”
蔡会先后娶过三位正室夫人。
蔡家仅存的血脉蔡小姐伉蔡氏与蔡三公子都是第三位夫人所生。
蔡三夫人虔信佛教,常去莲化寺敬香。刑部推测,或是蔡夫人在去敬香时,被游荡在寺院附近的悍匪盯上,匪寇继而起意打劫蔡家。
那枝莲花钗是蔡夫人请工匠打造的一套首饰中的一件,另有嵌宝珠花三件、簪一对、戒指一枚、项链一挂、手镯一对、耳饰一对。全套共十二件,专为去寺院礼佛时佩戴。唯独这枝金钗没有镶嵌珠宝,仅用纯金打造。
“金钗上的花饰是莲花化生童子,本应为一朵莲花中坐着一位童子,但蔡夫人请工匠做成了童女,女童的面容是蔡夫人幼年时的容貌。”
杜吟菁又恍然:“下官明白了。即便这金匠为别的妇人打造同样的金钗,他人应也不会用和蔡夫人相貌一样的女童金像,定要换成其他模样。”
张屏再一揖:“罪员冒昧一言。钗上饰花中的金像,应不甚大,样貌未必分明,如何能确定?”
冯邰的神色更又凌厉。
沈少卿十分随和地道:“本司正要说两处细节。之一,蔡夫人娘家姓钱,右侧额角上有一颗痣,莲上女童的后背衣领下有一祥云铜钱图案,右额角亦特意点了一粒小金珠,系金像铸成后用焊珠技法另外添加。”
寻常塑像,都是在眉心或额头中间处镶点珠饰,似这般额角饰珠的,只能是客人特意要求。
“巧得是,蔡小姐相貌十分肖似其母,额角相近的位置也有一颗小痣。”
所以,莲花女童,既像蔡夫人也像蔡小姐。或蔡夫人在女儿快要出嫁时打造这枝金钗,是为了寄托对远嫁爱女的不舍与思念,及有祈福之意。
“之二,全套首饰都有一个蔡字纹,依照蔡会笔墨镌刻。”
即便恰好有人找同一个工匠订了一枝莲花化生童子的金钗,要求将童子改成童女,或还觉得童女背后的铜钱祥云图案挺吉利旺财,保留了。但让金匠同样在童女额角点一颗金珠,这人也姓蔡,这枝金钗还得落入同一个匪寇手里,世上难有这般凑巧的可能。
“刑部据此将莲花钗列为证物,本司以为,可算严谨。”
杜吟菁叹服地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哪!”
张屏垂下眼皮。
袁监察接话:“刑部未能查出蔡会家产去处,御史台一直在秘密追寻。”
谢赋鼓起勇气问:“下官冒犯请教,御史台与大人为何觉得财物在丰乐?”
蔡家在顺安县,匪寇窝藏在广阳县,怎的最后来查丰乐?
袁监察道:“并非只查丰乐。京师各处,临近州县,皆被关注。御史台推拟了将蔡会家产运离顺安县郊或百峰山的种种方法路线,一一追寻排查。除了百峰山内和各水陆道路沿途可能有的窝点之外,多年前丰乐县有一处叫小亭口的地方,最值得留意。”
柳桐倚躬身:“下官不熟丰乐县境,特意从县衙借得一张地图,大人可准下官展开观之?”
袁监察微笑:“我正想向谢县丞要一张图纸,断丞已取,甚好。”
柳桐倚展开地图,冯邰冰冷的视线从谢赋、张屏、杜吟菁身上一一扫过。谢赋羞惭低头,张屏沉默不动。杜吟菁瑟缩了一下,飞快上前,与柳桐倚一道将地图固定在厅侧一扇屏架上。
袁监察起身到地图前示意。
“小亭口之所在,陆路便捷,有数条官道小路可往百峰山及顺安县。又有一水路,上通百峰山脚河流,下汇入百水河。百水河穿沐天郡,与宝丰县内的水路交汇,东可入海,南往江南。”
十分适合运货。
“且此地当年是工坊,人员混杂,每日都有器物从小亭口发往各处。”
非常方便将大批器物分散藏在货物中流转。
“周围百姓称,蔡会定居顺安县郊后沉迷制瓷,曾从小亭口的木器厂购买大量木灰。或匪寇正是假扮送灰工匠进过蔡宅。刑部查过这条线,木器厂主声称,蔡家都是自己过来取走木灰,他们从未送过货。木器厂负责烧木灰的是个姓穆的老者,系丰乐县人氏,但蔡宅火案时,他已中风在床。”
袁监察看向张屏和柳桐倚。
“大尹将柳断丞、张前知县等几位昨日问话卓西德的记录与本院看了。卓某供认曾随这位老者进入过蔡家。”
柳桐倚恭敬道:“是。只是下官尚不能卓西德的口供属实。据他声称,未有官府的人因此找他问话。”
袁监察道:“刑部卷宗记录简略,只说穆姓老者口不能言,询问其他几位负责烧制木灰及木器厂负责运送的工匠,都与厂主所言一致。”
冯邰问:“刑部没查过火灾前后几年内所有木器厂工人的名册?”
袁监察谨慎道:“下官未见档案中有全部人名记录。或许找过,但没留意卓西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