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垂目，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颤。大乐法王口中所说的“杰仁多增”，正是我化名的身份。他竟直接点了我的名字，让我去追杀那个斩杀阿晋上师的乞丐??而那乞丐，分明是妙姐安排的人，是她亲手训练出的死士，专为今日之局而来。
可大乐法王为何偏偏点我？是他早已察觉我身份有异？还是……这只是巧合？
我不敢多想，只低声道：“弟子遵命。”
身旁那位名叫洛桑拉玛的僧人已起身走下石阶，披上黑色斗篷，手持金刚杵，神情肃穆。他是真正修行多年的密教僧，眉宇间隐有煞气，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走吧。”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冷淡。
我应了一声，随他走出尸枯林。身后雾气渐浓，时轮垛的身影在香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巨兽。我知道，那里面藏着的不只是经书，更是能逆转生死的秘法。而此刻，妙姐正潜伏在暗处，等待着明日那一场血雨腥风。
山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们一路下行，穿过时轮金刚寺残破的庭院。寺门前的尸体已被拖走，只留下斑驳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紫光泽。铁棒僧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神惊疑不定。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夜的一切都超出了常理。
“你见过那个杀人者吗？”洛桑拉玛忽然开口，脚步未停。
我摇头道：“只听闻是个乞丐打扮，满身污秽，手持短剑。”
“短剑？”他冷笑一声，“据说是从地底拔出的寒铁，沾了阴脉之气，斩人如割草芥。这种兵器，不是寻常流浪僧能有的。”
我的心跳微微加快，面上却不动声色：“或许是从某位战死僧兵身上夺来的。”
“不可能。”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我，“那种剑，需以活人精血喂养三年，才能驱使。它不会认陌生人。你说，一个乞丐，哪来的资格驾驭这等凶器？”
我迎着他目光，平静道：“也许他本就不是乞丐。”
洛桑拉玛眯起眼睛，沉默片刻，忽而一笑：“说得倒也有趣。那你以为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缓缓道，“但我知道，今夜这场大火，绝非偶然。达兰城内同时起火三处，且皆在僧兵驻守薄弱之处；阿晋上师被炸伤后立即遭人斩首，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还有那些流浪僧，能在重重封锁中集结上千人冲上山来，背后必有高人布局。”
他盯着我，半晌才道：“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只是个讲学堂的学生，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罢了。”
他冷哼一声，继续前行：“看清楚的人多了，活下来的却少。”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心中警铃大作。此人比我想象中更敏锐。若他真要追查到底，恐怕不用等到明日，今晚我就可能暴露。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动手。
下山途中，我悄悄将一枚牵丝缠于路边一棵枯树之上，借着袍袖遮掩，指尖轻弹，丝线无声延伸，直入地下缝隙。这是我在阴脉地宫中学到的“蛛络传讯”之术，只需一点震动，便可将消息送至十里之外。妙姐那边自会有人接应。
不多时，我们抵达达兰城外。
整座城市仍在燃烧，火势虽被部分控制，但浓烟滚滚，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和横七竖八的尸体。僧兵们忙着救火、清点伤亡，人人脸上写满惶恐。谁都知道，这一夜之后，达兰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表面平静的佛国流亡之地了。
“先去经书铺。”洛桑拉玛忽然道。
我心头一紧。
经书铺？那是我和书铺老板约定接头的地方，也是我留下最多痕迹之处。难道他已经怀疑……
“阿晋上师死前提到过巴桑平措。”他侧头看我，“那人是你同窗？”
“只是买经时见过几面。”我答，“听说他精神不太正常，常说自己是明王转世。”
“明王？”洛桑拉玛冷笑，“迦梨仙尊座下的护法明王，早就在二十年前就被镇压在喜马拉雅山腹了。如今有人自称明王，不是疯子，就是别有用心。”
我们走到经书铺前，只见门板已被烧毁一半，屋内焦黑一片。但奇怪的是，柜台上竟有一盏酥油灯还亮着，灯火摇曳，映出墙上一道扭曲的影子。
洛桑拉玛猛然抬手，止住我前进的步伐。
“有人来过。”
他说得没错。
那盏灯是新点的，灯油未尽，火苗稳定。而且地面灰烬中有清晰脚印，朝后院而去。
我们悄然绕至后院，推开半塌的柴门。
院中站着一人。
背对我们，身穿破旧袈裟，身形瘦削，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剑。
正是那个斩杀阿晋上师的乞丐！
洛桑拉玛怒喝一声：“站住！”
话音未落，那人猛然转身，双目赤红如燃，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竟不退反进，疾冲而来！
我本能后退一步，却被洛桑拉玛一把拽住：“别动！结印护心！”
他左手结“不动明王印”，右手挥动金刚杵，口中念诵真言。刹那间，一圈金光自他周身扩散，形成结界。
乞丐撞上结界，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但他并未死去，反而挣扎着爬起，嘴角溢血，眼中恨意滔天，死死盯着我，嘶声道：“强……巴……你不该活着……你不该背叛明王……”
我心头剧震。
他在演戏！他在引导洛桑拉玛怀疑我！
果然，洛桑拉玛猛地转头看向我，声音冰冷：“你认识他？”
“我不……”
“你说你是布林寺来的！”他逼近一步，“可刚才那人叫你‘强巴’！布林寺没有叫强巴的僧人！你在说谎！”
我咬牙，知道再也瞒不住。
就在此刻，乞丐突然暴起，竟不顾性命扑向洛桑拉玛，短剑直刺其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