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手表,九点零一分。上课铃刚响完,声音从远处教学楼飘过来,短促而规律。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但我没觉得暖。脚底那阵凉意还在,不是风吹的,是王姨站在我面前时带来的。
她手里拎着那个超大号手电筒,金属外壳磨得发亮,尾部缠着一圈黑胶布。她没打开它,只是攥在右手里,像握着一根警棍。左手指向我,指甲缝里有灰。
“你刚才在旧馆三楼女厕烧了什么?”她说。
我没动。背包带子还搭在肩上,拉链半开,侧袋里的铜钱剑碰不到手。我不需要碰它。我已经做了该做的事。
“一份文件。”我说。
“什么文件要烧?不能扔垃圾桶?”她往前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监控拍到你早上被导师顶替,后来自杀了。那份文件能证明她是清白的。”
王姨冷笑了一声。嘴角往右边扯了一下,脸上的烫伤疤痕跟着抽动。
“你还跟我讲论文?”她说,“一个学生,大清早跑到禁闭区域,烧纸、点火、留灰烬,你说你是来正名的?你当我是傻的?”
我没有解释。说了也没用。我能说系统告诉我这么做吗?能说我烧的是执念不是纸吗?她会以为我在发疯。
我只说:“我没有破坏公物。门本来就没锁。火也灭了。灰我会清理。”
“你不配清理!”她突然提高了声音,脖子上青筋跳了一下,“你知道那地方死过多少人?图书馆火灾那次,死了四个值班的,连尸首都拼不齐!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封起来?不是因为破,是因为脏!”
她喘了口气,胸膛起伏。手电筒举了起来,但没照我,而是指向旧馆三楼的窗户。那里窗帘垂着,一动不动。
“我查过记录。”她说,“你不是第一次晚上出现在那边。上周三,凌晨一点十七分,你在档案室后门站了十二分钟。上个月件。”
“什么文件不能交档案馆?非要点火烧?”
我没说话。说了他们也不会懂。就像没人相信一个小女孩溺亡在地铁隧道里,只因为她丢了一双红鞋;没人相信一个老师死后还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是因为最后一份试卷没打完分。可我见过,我做过,我知道它们是真的。
“我们先去保卫处录个情况。”年长保安说,“同学,配合一下。”
我点头。
王姨没走。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恨我多事,又像是怕我真的出事。
“你要是真想帮人。”她说,“就去写文章,去举报,去找媒体。别用这种办法。这路走不通,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我已经试过正常办法了。没人听。”
她不说话了。
年轻保安伸手示意我跟上。我迈步往前走,背包轻了些,心里也轻了些。至少有一部分是。另一部分压得更沉了,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话没人会信。
我们沿着主干道往行政楼走。路边梧桐树影斑驳,光点在地上晃。几个学生迎面走来,抱着书,边走边聊。其中一个女生提着奶茶,吸管咬扁了也没发觉。
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保安,没说话,加快脚步走了。
我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不止他们的,还有王姨的。她没跟上来,但她站在那儿,一直看着。
走到教学楼前广场,风忽然大了些。吹起地上的落叶,卷着灰尘打转。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年长保安问。
我想起昨夜焚稿时,火焰将熄那一刻,镜面短暂清晰的画面。她不在了。至少那一部分,结束了。
“没事。”我说。
继续往前走。行政楼就在前面,三层灰白色建筑,门口挂着“保卫处”牌子,漆有点掉。台阶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轮椅或推车磨的。
快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姨还站在原地,手电筒垂在身侧,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她没挥手,也没喊话。只是站着。
我知道她在等一个结果。就像我在等林晚秋的回应一样。
年轻保安推开门,里面是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墙上贴着安全守则和消防流程图。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放着监控屏幕,画面分成十六格,其中一格正对着旧馆三楼走廊。
“坐。”年长保安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背包放在腿上,拉链合上。他们没要求收包,也没搜身。只是要我陈述事情经过。
“你说你烧了一份文件。”年长保安翻开记录本,“什么样的文件?谁给你的?为什么要烧?”
我开口:“是学校二十年前的一份内部通报,关于一名毕业生被诬陷抄袭的事。她后来自杀了。我把这份文件带到她自杀的地点,当着那个空间烧掉,作为一种告慰。”
屋里静了一下。
年轻保安皱眉:“告慰?你是她家属?”
“不是。”
“那你凭什么决定这么做?你知道私烧物品在校园里是违规的吗?更别说还是在禁闭区域。”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我抬头看他:“因为没人替她做过。她的清白被埋了二十年。如果我不做,可能再没人会做了。”
年长保安和同事交换了个眼神。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不是愤怒,不是鄙夷,是一种疲惫的无奈。像是在说:又是一个自以为正义感爆棚的学生。
“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年长保安问,“那份通报,现在在哪?”
“烧了。”
“……”
“你把它烧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