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预备炉的封条被撕下,炉门被推开。
炉膛里残留的余温和未燃尽的煤灰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最近的两个工人偏过头去。
老周没退。
他拄着铁拐一瘸一拐走到炉前,蹲下身,用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掌贴在炉膛内壁上,闭着眼摸了足足半分钟。
“炉衬没裂。”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马有福示意:
“去,把三号料架上那批45号钢坯搬过来,挑中间那一排的,头尾两根不要。”
马有福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周师傅,您真要跟这小丫头片子……”
“让你搬你就搬,哪来那么多废话?”
老周猛地拔高了音量,嘶哑的嗓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有福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招呼两个工人去抬钢坯了。
林娇玥站在炉子的另一侧,目光锐利地盯着老周选料的动作,半句废话没说。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周没有随便指一批料,而是精确到了“中间那一排”。
这说明他对钢坯在料架上不同位置的冷却差异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认知。
糊涂人好对付,怕的就是这种自视甚高、手底下真有点真章的聪明人。
“林工。”
宋思明猫着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铅笔头:
“热电偶的信号线我刚才多留了一组备份,万一主线被这帮人暗中动了手脚,咱们能直接切换,不用停炉。”
“想得周全。”
林娇玥点头。
“还有个事……”
宋思明推了推滑落的镜框,语气有些担忧:
“咱们带来的金相显微镜,放大倍数最高四百倍。如果老周这手艺真绝了,烧出来的料子跟咱们差距不大,四百倍底下可能看不出太明显的区别……”
“差距不会小的。”
林娇玥打断他。
宋思明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钢坯搬到了。
膜的刺激越大,火色的分辨精度正在急剧衰减。
但他绝对不可能在这么多小辈面前认栽。
“火候差不多了,进料!”
老周伸手就去抓地上的长柄铁钳。
“等一下。”
林娇玥终于出声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抖开。
上面是她在火车上,连夜手绘的45号钢退火工艺曲线图。
“45号钢的完全退火温度,是AC3线以上三十到五十度。”
林娇玥用手指点着图纸,目光冷冽地看向老周:
“针对你们汉阳厂这批高膛压要求的产品,最佳入炉温度窗口必须死死卡在840度到860度之间。差一度,内部应力都无法彻底释放。”
她反手指着腰间的显示表:
“现在实测温度819度。没到你的火候。你要再等八分钟。”
“放屁!”老周把铁钳往地上一砸,“老头子我烧了十几年的炉子,这火候我说到了就是到了!”
“你烧了十几年的炉子?”
林娇玥毫不退让地逼视着他,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那为什么前线会炸了一门炮?!为什么会死了一个连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