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生在桃林捡到那枚玉环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枚玉环好看。玉质温润,虽然布满裂纹,但握在手中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像是握着一团暖玉,又像是握着一只温热的手。他将玉环放进竹篓,继续赶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忽然下起了雨。
雨来得突然,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后一刻便乌云密布,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打得树叶噼里啪啦响。陈生连忙跑到路边的一座破亭子里避雨。亭子不大,四根柱子撑着一个顶,顶上长满了青苔,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他放下竹篓,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远处的桃林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这雨,怕是要下很久。”他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亭子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借个地方避避雨,行吗?”
陈生转头,看见一个女子站在亭子外面,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上,衣裙滴着水。她的面容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像两盏灯在雨雾中闪烁。
“姑娘请进。”陈生连忙站起来,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女子走进亭子,捋了捋湿透的头发,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她的年纪不大,看起来二十出头,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像是经历过很多事,又像是活了很多年。
“多谢公子。”女子在石凳上坐下,拧了拧衣袖上的水。
陈生从竹篓里拿出一件干衣裳,递给她:“姑娘先换上吧,别着凉了。”
女子看了他一眼,接过衣裳,转过身去换。陈生连忙背过身,看着外面的雨幕,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了。”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生转过身,看见她已经换上了他的衣裳。他的衣裳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地上,像一件袍子。她将袖子卷了几卷,露出白皙的手腕。
陈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忽然愣住了。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枚玉环。玉环很旧,布满裂纹,但温润的光泽还在。和他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姑娘,”陈生从竹篓里取出那枚玉环,“这枚玉环,是你的吗?”
女子看见玉环,眼睛忽然亮了。她伸出手,接过玉环,手指在玉环内壁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在哪里捡到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前面的桃林里,一口古井旁边。”陈生说。
女子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环,沉默了很久。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无数条丝线从天而降,将天地连在一起。
“这枚玉环,”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我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陈生不解地看着她。
女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公子,你信缘分吗?”
陈生想了想,点了点头:“信。”
女子将玉环戴回手腕上,两枚玉环并排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风铃,又像低语。
“那就好。”她说。
二
雨停了以后,陈生和女子一起上路。
女子说她叫阿烟,没有姓,也没有家,四处漂泊,走到哪里算哪里。陈生说他要南下求学,去楚地的岳麓书院,听说那里藏书丰富,名师云集。阿烟说她也想去南方看看,两人便结伴同行。
一路向南,走了半个月。
陈生发现阿烟是个很奇怪的人。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她看起来很年轻,但知道的事情比他这个读书人还多。她认得路边的每一种草,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有什么药效;她看得懂天上的云,知道明天是晴是雨;她甚至能听懂鸟叫,说那只鸟在警告同伴,前面有蛇。
“阿烟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一天,陈生终于忍不住问。
阿烟正在路边采药,闻言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知道这么多。”
阿烟想了想,说:“也许是活得久了一点,见得多了一点。”
陈生看着她年轻的脸,不相信她“活得久了一点”的说法,但也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又走了几天,他们来到了一座小镇。小镇不大,但很热闹,正好赶上赶集的日子,街道上挤满了人,卖什么的都有。陈生买了一些干粮和水,阿烟买了一包针线,说是路上可以缝补衣裳。
傍晚时分,他们在镇外的一条河边扎营。陈生生了火,阿烟煮了一锅野菜汤,两人坐在火堆旁,喝着汤,看着星星。
“陈公子,”阿烟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去岳麓书院?”
陈生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读书。从小就喜欢。我爹说,读书可以明理,可以知天下。我想知道,天下是什么样的。”
阿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个好人。”她说。
陈生笑了:“阿烟姑娘,你也是好人。”
阿烟摇了摇头:“我不是好人。我做过很多错事。”
“谁没做过错事呢?”陈生拨了拨火堆,“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阿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陈公子,”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大王和狐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