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柱下的人影已经散了。
那人走得干脆,好像只留下一股没散尽的烟草味。秦淮茹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地面看了两眼,耳边似乎还响着那声脆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她攥紧了衣角,回头看了一眼正擦着额头油汗、一脸傻笑的贾东旭,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王媒婆在一旁挥着手帕,那张抹了粉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东旭这孩子老实本分,又是轧钢厂的学徒工,将来那是妥妥的铁饭碗!淮茹啊,你这是掉进福窝里喽!”
福窝?
秦淮茹吸了吸鼻子,没闻到什么福气味儿,倒是满鼻子的陈年霉味,混合着桌上那盘咸菜丝的酸气,直往天灵盖上冲。
刚才那一抹深色呢子大衣的衣角,就像是一根刺,扎得她眼热,心里发酸。
“咋了淮茹?”贾东旭见她发愣,凑过来想要拉她的手,“是不是冻着了?快,上炕暖和暖和,这屋里烧着火呢!”
那只手伸过来,指甲缝里还嵌着两道黑泥。
秦淮茹身子微微一僵,顺势往后缩了缩,避开了那只手。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她低下头,把眼底那点失落藏了回去。
……
沈砚回到自家院子,随手将烟蒂按灭在石墩上。
这一出戏,看得索然无味。
年轻版的秦淮茹确实漂亮,但也仅此而已。这年头,为了几十斤粮食把自己卖给贾家这种火坑,是大多数人的无奈。
他现在只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天大的事儿,也大不过吃饭。
脱下那件呢子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沈砚挽起袖子,从橱柜里摸出一块五花三层的猪肉。
“咚。”
菜刀切入肉皮,发出一声闷响。
刀刃划过肉皮,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红白相间的肉块被切成两寸见方的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沈砚没打算做寻常的红烧肉,今儿个兴致好,做个苏造肉。
这可是当年乾隆南巡带回宫里的方子,讲究的是汤宽味厚,肉烂酥软,最重要的,是那股子独特的药料香。
铁锅烧热,不放油。
肉块下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沈砚手腕翻动,铲子在锅底快速推拉,肉皮在高温下迅速紧缩,多余的油脂被逼了出来,汇聚在锅底,油汪汪的。
待到肉块表面焦黄,他抓起一把冰糖扔进去,糖色炒得枣红,裹在肉块上,亮晶晶地颤动。
“哗啦——”
一勺之前酿造的完美级头抽倒进去,热气腾地一下冲了起来。
桂皮、砂仁、豆蔻、丁香……十几味香料打成的粉包丢入汤中,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不过一刻钟,那股醇厚的肉香混合着浓郁的药料味,顺着门窗缝隙就往外钻。
这味道不像寻常炖肉似的那种寡淡,它比较厚重,带着股子让人直咽口水的浓郁。
中院,贾家。
三十斤棒子面,外加三块钱,这条件虽然谈拢了,但贾张氏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像是谁欠了她八百吊钱。
桌上摆着见面饭。
一笸箩掺了大量红薯面的窝头,颜色发黑,硬得能开核桃。
中间一盘咸菜疙瘩,切成了丝,淋了几滴香油,算是待客的硬菜。
“吃吧,淮茹。”
贾东旭殷勤地递过一个窝头,脸上堆着笑,“城里粮食金贵,但这窝头实在,顶饿。”
秦淮茹看着手里那个黑乎乎的窝头,喉咙有些发紧。
她在乡下虽然也吃粗粮,但听说城里人都是吃商品粮的,怎么这贾家的伙食,看着还不如村长家?
“谢谢大妈……”秦淮茹勉强挤出一丝笑,咬了一小口。
干、涩,喇嗓子。
就在这时候,一股子奇异的香味飘了进来。
那味道太霸道了,直接盖过了屋里那股陈年的霉味和咸菜味,像是有人拿着把扇子,把那肉香拼命往人鼻子里扇。
秦淮茹嚼着窝头的动作停住了。
鼻子微微耸动,那股子油脂的香气,直接勾住了她的胃,口水止不住地往上涌。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王媒婆也是个馋嘴的,伸着脖子往外瞅:“这味儿……这是做肉呢?还是熬油呢?这也太香了!”
贾东旭手里举着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方向,喉结上下滚动:“妈……这是谁家炖肉呢?这也太香了……”
贾张氏脸色一沉,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三角眼倒竖:“吃你的窝头!哪来的肉味?那是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