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紫禁城散了伙,御膳房的大师傅们四散飘零。
红案的顶梁柱多半去了丰泽园、仿膳这些大馆子,白案里却有一支落到了津门,愣是凭着一手绝活儿,把“起士林”那帮做洋点心的压得抬不起头。
这姓安的既然敢在四九城亮字号,手上的功夫自然不是寻常路数,那张嘴更得是尝遍御点,刁得吓人。
杨文学的话音刚落,前堂便传来一阵脆响。
是瓷盘子磕在桌角的声音,不重,却透着股子不耐烦。
沈砚系紧了围裙带子,伸手在杨文学肩膀上拍了一下。
“火看好了,炉温别降。”
说罢,他掀开那厚重的棉布帘子,大步迈入前堂。
堂里这会儿人不少,大多是附近的街坊,手里捏着油纸包,却都没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靠窗的那张学躲在帘子后头,手心全是汗,在围裙上蹭了好几回,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儿,手里死死攥着火钳子。这可是当面踢馆,要是应对不好,福源祥这招牌,今儿个就得折在这儿。
沈砚神色未变,伸手将桌上那盘碎掉的牛舌饼端起来,递给一旁的伙计:“撤了。”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安三泰:“宫里的墙高,御膳房的灶多。几位老师傅没见过我,那是他们走得早,没赶上好时候。
沈砚语气平静。
“安爷既然是行家,光耍嘴皮子没意思。您大老远从津门跑来,总不是为了来听我背家谱的。”
“划个道儿吧。”
沈砚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您想吃什么,只要这四九城里有过名号的,我都能做。”
狂。
真狂。
安三泰仰头大笑:“好个狂后生!我在津门混了这么些年,敢在我面前把话说到这份上的,你是头一个!既然你敢夸这个海口,那我就点一道。我不难为你做那些费时费工的大菜,就做一道小点心——芸豆卷。”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的街坊们都松了口气。芸豆卷?那不是满大街都有的玩意儿吗?就连杨文学在后头都长出了一口气。
唯独沈砚,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安三泰看着沈砚的反应:“怎么?嫌简单?”
“不简单。”沈砚直起身子,声音沉稳,“市面上的芸豆卷,那是粗粮细作。您要的,应该是当年慈禧太后赏给格格们吃的那种‘雪里藏珍’。不用模具压,不用纱布卷。全凭手上的寸劲儿,把芸豆泥搓得比纸还薄,卷上芝麻糖桂花,还得见棱见角,入口即化,不能有一点豆腥味。”
安三泰拿起桌上的核桃。深深的看了沈砚一眼,坐直了身子:“有点道行。既然知道,那就请吧。”
沈砚也不多言,随手理了理袖口,转身便往后厨走去,步履沉稳有力:“文学,生火,挑白芸豆。”
后厨里瞬间忙碌起来。白芸豆是昨晚就泡上的,原本打算做豆沙的,沈砚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抓起一把泡发的芸豆,指腹轻轻一搓,豆皮脱落,露出洁白的豆瓣。“去皮,上锅蒸。火要大,气要足。”
二十分钟后,蒸烂的芸豆被倒在案板上。沈砚没用刀背碾,也没用箩筐筛。他拿出一把细密的马尾罗,将芸豆泥一点点按压下去。这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见功夫的法子。只有这样过出来的豆泥,才细腻如雪,没有任何杂质。
杨文学在一旁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师父的手太快了。那团豆泥在沈砚手里变换着模样,被揉搓、按压、延展。没有加一点面粉,全靠豆泥自身的粘性。
沈砚从罐子里挖出一勺糖桂花,又撒了一把炒熟的黑芝麻。他没有用竹帘,直接上手。十根手指动作麻利,在薄如纸的豆泥片上轻落轻起。卷、压、切,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当。”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十二块麻将牌大小的芸豆卷,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整盘点心白得透亮,隐约透出里面的黑色芝麻和金黄桂花,像是羊脂玉里裹着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