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学一路小跑,布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直响。
风从领口往里灌,他顾不上缩脖子,脑子里全是师父刚才交代的那些话。
红绫。
要最艳的那种。
这年头,市面上多是灰扑扑、蓝惨惨的粗布,想找上好的红绫,得去大栅栏的瑞蚨祥。
同一时间,天津卫。
海河边的冷风比四九城多了几分潮气,吹在身上透骨的阴寒。
火炉里的焦炭烧得透红,映得满屋子的人脸皮发烫。
坐在上首的老头叫马德山,是津门白案的头把交椅。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都被捏出了褶子。
“南锣鼓巷,福源祥,沈砚。”
马德山念出这几个字,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让安三泰那老家伙给吹上了天,还敢放话让咱们去求教?”
屋子里坐着的几个中年汉子,全是天津各大饭庄的掌勺。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不忿的冷哼。
“马老,这摆明了是没把咱们津门勤行放在眼里。”
一个脸上有横肉的汉子站起身,那是大福来的二当家,姓周,手底下的面点功夫在海河两岸也是响当当的。
“海味派的名声,不能在咱们这一辈儿手下栽了。”
马德山站起身,顺手拎起靠在墙边的旱烟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沫子吹进来。
“腊月十学,去把那坛子油挖出来。”
沈砚放下茶杯,站起身。
杨文学应了一声,抄起铁锹就往后院跑。
没一会儿,后院传来了泥土翻动的声音。
赵德柱跟在后头,脖子伸得老长,大气都不敢喘。
杨文学抱着个沾满泥土的坛子跑了回来。
沈砚走上前,指尖在红泥边缘轻轻一抠。
“啪。”
红泥一掉,一股子醇厚的脂香,顺着坛口直接冲了出来。
没有羊肉的膻味,也不是那种肥膏的腻味。
赵德柱使劲儿吸了两下鼻子:“这……这是羊油?”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闻过这么干净的油味。
沈砚揭开封口的布头。
坛子里,凝固的羊脂白得发亮,像是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玉。
表面光洁平整,没有半点气泡。
“成了。”
沈砚用手指在油脂表面划过,质地细腻得像一块凝膏,触手微凉。
这就是他的底气。
日子一晃,就到了腊月十八。
天还没亮,南锣鼓巷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福源祥的门板还没摘,外头就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孙得利和安三泰并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穿得体面的老头。
那是四九城勤行的“老家底”。
他们今儿个是来给沈砚撑场面的,也是来当见证的。
“老安,你说这小子要拿出什么来?八珍糕还是糖缠?”
孙得利压低了声音,鼻尖冻得通红。
“不知道。”
安三泰缩着脖子,眯起眼盯着福源祥的门板。
“但我知道,这小子手下是有章程的。”
正说着,巷子口忽然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十几辆黄包车排成一排,拉车的汉子个个腰板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