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四月初五,北京城。
历经两百余年繁华的大明帝都,此刻全泡在血水里。
大顺军主将刘宗敏主理的“比饷镇抚司”,血腥气冲破了半条街。追赃助饷的屠刀早就不限于大明的高官和勋贵。
随着一箱箱白银被撬出地窖,大顺军将领们的胃口成了无底洞。
从内阁首辅到六部九卿,从富商巨贾到地方乡绅,甚至内城稍微殷实些的平民,全被锁链拖进了各处牢狱。
镇抚司大院,五千副特制的带钉夹棍日夜不停歇,惨叫声顺着春风刮进紫禁城。
“夹!不见现银,不死不休!”
大顺士卒抬腿一脚,丘瑜摔在青砖上,嗓子已经喊不出声,身子剧烈抽搐两下,颈脖一歪,当场活活疼死。
见状,旁边的士卒把他拖走,下一个继续。
每日,挨不住拷打致死者多达数百。四九城内,天天都有不堪受辱的官员士绅悬梁投井。
修罗场换来的是堆积如山的现银。十余日功夫,比饷镇抚司硬生生从北京城榨出两千多万两白银!各色字画、玉器、古玩更是不计其数。
武英殿内。
大顺丞相牛金星领着三十多个换上青黑色大顺官服的明朝降官,鱼贯而入。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劝进表》,最上面那本用明黄绫子封皮。
牛金星率先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金砖,声音洪亮,带着大胜后的激昂:
“陛下,山海关大捷!自三月十九日入京以来,天下传檄而定,河北二十四郡望风归降,大顺版图日益壮大!今山海关天险在握,鞑子不敢南下,江南各镇已遣使纳款,此乃天命所归之时!”
他膝行两步,将明黄封皮的劝进表高高举过头顶:
“臣等叩请陛下,趁此大胜,登基称帝,正位大宝,颁诏天下!只有陛下登上帝位,才能安天下臣民之心,断那些复明余孽的念想!”
身后的降官们立刻齐声附和:
“臣等叩请陛下早登大宝!”
李自成大马金刀坐在明黄龙垫上。独眼盯着大殿藻井,指节叩着金丝楠木扶手。
“时机未到,再议。”
嘴上推辞,李自成心里有数。
手下那批悍将没抢够,绝不希望他登基。
但是君臣名分必须尽快定下。底下的老营将领愈发骄横,刘宗敏更是三番五次在军议上顶牛。只有坐上那张龙椅,才能用大义名分压住这帮无法无天的老弟兄。
“闯王!不能再拷打了!”
制将军李岩与军师宋献策站出来。
李岩痛心疾首叩首:“闯王!城中百姓已视我大顺军如仇寇!北直隶士绅本有意归顺,见京城惨状,纷纷南逃,甚至在地方暗中招募乡勇抗拒王师。大顺的根基,要毁在比饷上了!”
李自成眉头拧成死结。
比饷的祸害他清楚。可他按不住。几十万大军跟着他造反,图的无非是吃饱饭、拿银子、睡娘们。进了这花花世界,若是强行拦着不让抢,这十几年刀口舔血的兄弟能立刻掀桌子哗变。
“此事……捷轩自有分寸。”李自成烦躁地挥手,话锋一转,“谷可成的武百官吓得伏地战栗。
“去!把刘宗敏给额叫来!立刻!”李自成的独眼爆出骇人凶光。
半个时辰后,武英殿。
门窗紧闭,左右退避,只剩李自成与刘宗敏两人。
刘宗敏顶着一身织金蟒袍,整个人瘫进太师椅。殿里顿时漫开脂粉混杂着生血的腥膻气。
他抹了一把下巴的硬茬胡须,满不在乎地看向怒气冲冲的李自成。
“大哥,叫我来啥事?前头还有几个硬骨头没吐银子,我得去盯着。”
“你眼里除了银子,还有没有大顺的江山?!”李自成转身,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直跳,“大军马上要断粮了!山海关十五万石缺口,京城十几万张嘴,吃什么?啃你的白银吗?立刻拨银买粮!”
刘宗敏抠了抠耳朵,有些不痛快。
“大哥,弟兄们拿命换来的银子,咋能随便往外掏?有银子还怕买不到粮食?买就是了。”
“买不到!”李自成咬碎了后槽牙:“市面上的粮价被你逼的越来越高,甚至三两一石还没人敢卖!你那些白银,现在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刘宗敏愣住了,他是带兵的宿将,老营新营混杂,真断了粮,十几万大军顷刻间就是炸营的乱兵。
“那……那就去抢!”刘宗敏一拍大腿站起来,“河北、山东那么多地主老财,派兵下去征粮!谁不给就杀谁!”
“你还在做梦!”李自成一把揪住刘宗敏的蟒袍衣领,眼眶通红,“你当老子没派人?山东德州、泰安、兖州的士绅,全反了!他们打着‘大明未亡’的旗号,把咱们派去征粮的官员剥皮揎草,尸首全挂在城头!
下面去征粮的队伍,全变成了屠村的土匪,鸡犬不留!这天下,快让你们逼得没处下脚了!”
刘宗敏脸上的横肉抖动两下,用力扯开李自成的手,语气却虚了三分。
“那你说咋办?总不能让弟兄们拿刀割肉吃。”
李自成走到墙边,一把扯下大顺军的粮草账目表,甩在刘宗敏胸口。
“自己看!咱们在西安推行军屯,收了五十万石。加上接管的明朝官仓,总存粮超百万石!一路打过来,山西、河北的官仓全归了咱们,单太原府就有二十万石!加起来一百多万石的粮,怎么会不够吃?”
刘宗敏扫了一眼账目,撇开视线。
李自成指着他的鼻子骂:“因为咱们这二十天,一口气收编了十万明朝降军!加上老营!算上随军家属、明朝降官,每天光是嚼谷,就要耗掉一两万石!咱们手里那点底子,最多还能撑三十天!三十天后,咱们就得互相当口粮生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