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辰时。
天津巡抚衙门,大堂。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手里攥着一份刚拟好的调令,墨迹未干。
视线垂下,落在中衣的左袖内侧。
那里用同色丝线缝着一个极小的“周”字。针脚细密匀整,不翻开袖口根本看不见。
这是周皇后的习惯,凡她亲手裁缝或经手的衣物,必在隐蔽处留下这个字记。
朱由检拇指摩挲着那个字,指腹感受到细微的凸起。
皇后应该早就到南京了吧,不知她那一遇风寒就发作的咳疾,在海上有没有加重。
烺儿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报——”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大堂的沉寂。一名浑身尘土的夜不收斥候单膝砸在门槛外,胸口剧烈起伏,甲片哗啦作响。
“启禀陛下!前出哨骑探报,京畿东北,通州、三河、蓟州一线,发现大量骑兵过境踪迹!马蹄印深而密集,非寻常小股部队所留!”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截箭矢,双手高举过头顶。箭簇窄长,带倒钩,箭尾缠着半秃的雕翎。
“此箭为沿途拾得,制式与建奴铜板、一粒米,都必须从文官手里过。”
张世泽后背渗出一层细汗,皇帝这是在防着吴三桂了。
兵给你吴三桂,地盘也给你。但海上的退路归黄蜚,粮草钱袋子归王永吉。
吴三桂就算有天大的野心,想在登莱当土皇帝割据一方,没钱没粮,底下的辽东军民第一个就不答应。
朱由检走到堪舆图南段,手指从徐州一路向下划到南京。
“在建奴和大顺军分出胜负之前,江北的防线必须稳固。江淮一失,江南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手指重重点在徐州的位置。
“徐州,邳州。鲁南、苏北的通道锁钥,漕运北段枢纽。高杰去守。”
高杰这人,原本是李自成手下悍将,因为跟李自成老婆邢氏私通,怕被日后算账(嗯~别想歪)。这才投了朝廷,这两个月打着大顺军的名头在北方一路劫掠,名声极臭。
“高杰是个兵匪,但他和李自成之间是死仇,绝无可能再投流贼。”朱由检食指叩击桌面,笃定地做出判断。
“他手底下的核心老营,全是陕西、山西的边军出身。骑战素养极高,江北需要机动力量,把他摁在徐州,守住北大门。”
“钦定两万战兵。挂镇淮将军印,镇守徐州、邳州等处地方总兵官,由凤阳总督马士英节制。”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两人。
“赐南京城南核心地段府邸一座,由朝廷专人供养。高杰的家眷、子女,全数入南京安置。”
给兵给官,再给一座府邸。
名义上是皇恩浩荡,实际上家眷全进了南京城当人质。高杰只要敢生出半点异心,先掂量掂量老婆孩子的脑袋要不要。
“寿州,颍州。河南入皖北的通道。”朱由检的手指继续南移。
“刘良佐守寿州。派昌平伯李守鑅分守颍州,与刘良佐互为犄角。”
刘良佐平庸骨头软,用李守鑅在旁边策应,暂时够用。
“武昌,岳州。”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左良玉。”
平贼将军左良玉,手握二十万大军盘踞湖广。这人仗着当年追剿张献忠的功劳,骄横跋扈,对朝廷调令阳奉阴违,此前的勤王令,也是一再找由头。
“任命为平贼将军,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署太子少保。镇守湖广武昌、岳州、长沙、衡州等处地方总兵官。钦封宁南伯,赐世袭诰券。”
张世泽听得心惊肉跳。这些头衔堆在一起,也就大明开国的武将能拿到。
“许诺他,平贼功成,世镇武昌。”
世镇武昌!
这等同于裂土封王,把整个湖广交给左家世世代代去统治,云南沐家也不过如此。
“由总督湖广、江西等处军务的袁继咸节制。左良玉对袁继咸极为敬重。朕的正统还在,袁继咸的面子也在,左良玉暂时不会乱。”
朱由检话锋一转。
“同样,赐南京城南府邸一座,左良玉的家眷子女,全部接到南京享福。”
皇帝现在给官给爵毫不吝啬,但都得把家眷送到南京。
“最后。”朱由检的手指落在九江和安庆之间。
长江在此处急剧收窄,两岸山势夹峙。上游的武昌、下游的南京,全靠这一段咽喉水道连接。
谁控住九江到安庆,谁就掐住了大明南方的脖子。
朱由检转身,目光锁定唐通。
唐通立刻挺直腰板。
“唐通。”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