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跨进武英殿的大门,殿内陈设还算完好。
“范先生。”多尔衮开口,“听说四月二十九那天,李自成就在这儿,穿上龙袍称了帝?”
范文程上前一步。
“回摄政王。流贼听闻我大清兵马逼近,自知不敌。临逃跑前,仓促在这武英殿办了登基大典。次日清晨便放火烧城,卷着拷掠来的金银往山西逃了。”
“兵临城下,大难临头,不思布防御敌,反而急吼吼地过一把皇帝瘾。”多尔衮走到御案前,没有去坐那把椅子,只是伸手拍了拍桌面,
“皇帝的位子,是靠刀枪铁骑杀出来的。穿身戏服拜几拜,就当自己是真龙天子了?简直是沐猴而冠!”
范文程附和。
“阿济格与多铎两位王爷,已经率官一定会用祖制和规矩架空他。大明南都,不过是个互相扯皮的草台班子。”
多尔衮点了点头,但眉头依旧没松开。
“话虽如此。但朱由检只要活着,大明正统的旗号就在。南方半壁江山,早晚是我大清的囊中之物。绝不能给南明喘息练兵的机会。”
范文程眼珠转了转,往前迈了半步。
“摄政王。臣有一计,不仅能让江南文官内部生乱,还能把崇祯皇帝架在火上烤,彻底打断南明的脊梁。”
多尔衮来了兴致:“讲。”
“咱们大清入关,对天下人喊的口号,是“替大明君父报仇,讨伐流贼,迎帝归京”。”范文程笑得很阴毒,“既然名分已经占了,咱们索性把戏做足。”
范文程压低了声音。
“请摄政王以大清国的名义,向南京派出一路使节。带上国书,去见江南的南明朝廷。”
多尔衮转过身,看着范文程。
“派使节下江南?”多尔衮跨前一步,声音发沉,“大清的铁骑已经进了关,早晚要踏平江南。何必脱裤子放屁,去跟一条丧家之犬费口舌?”
范文程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腰往下压了几分。
“摄政王明鉴。铁骑能打下江山,却未必能立刻收服人心。咱们在国书里,大可以言辞恳切一些。”
范文程语速平缓。
“告诉江南那帮文官,大清念及两国旧谊,特发义兵入关剿贼。如今北京城已经替大明收复,流贼被逐,京畿已安,大清请大明皇帝归京。”
多尔衮冷哼出声。
“范先生,你当崇祯小儿是傻子?”
“他朱由检在北京城里被李自成逼得走投无路,捡回一条命逃到南京。如今北京城里全是我大清的程低下头。
“崇祯绝不敢北上。但这份国书,本就不是写给他一个人看的。”范文程抬起头,
“摄政王,咱们不仅要递国书,还要将这份国书的内容,在北地广发布告。要让天下所有百姓、所有士绅都看清楚。”
他加重了语气。
“是大明皇帝抛弃了祖宗陵寝,不敢回来!不是咱们大清不让他回来!”
多尔衮先是一愣,随后露出笑容。
大清打着“替君父报仇”的旗号入关,在道义上已经占据了制高点。如今大清主动让出紫禁城,请你大明皇帝回来坐朝,你却龟缩在江南不敢北上。
天下人会怎么看?
大明皇帝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要了!
北地的士绅百姓,刚被李自成拷打得倾家荡产,本就对连都城都守不住的大明朝廷心怀怨怼。
如今大明皇帝再来这么一出“拒不还都”,北地人对大明的最后一念,彻彻底底断绝。
“好!”多尔衮仰头大笑,笑声在殿内震荡。
“范先生好阳谋!这一纸布告发出去,朱由检在北地,就彻底是个弃天下的独夫!”
一直站在半步开外的洪承畴,此时跨出队列。
这位大明曾经的蓟辽总督,如今大清的内院大学士,双手交叠作揖,腰背微弯。
“摄政王,范大学士此计,不仅能断绝大明在北地的民心。更能直接从内部,将大明南都的朝堂撕得粉碎。”
多尔衮侧过头:“洪大学士有何高见?”
“摄政王想想江南那帮文官的德性。”洪承畴的声音低沉沙哑,
“他们怕咱们官士绅手里,要他们掏钱,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只要这个和谈的消息一传回南都,江南那群东林党绝对如获至宝!”
“只要和谈,江南就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他们也不用再被皇帝逼着交税充军饷。他们拿着大清的国书,会把它当成救命稻草,在朝堂上引经据典,逼着崇祯答应和谈!”
武英殿内,洪承畴声音持续回荡。
“只要两国一和,他们就能继续在秦淮河畔,做搂着粉头听曲的富家翁!”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多尔衮听明白了。
这是给大明递过去内讧的梯子!
朱由检刚丢了神京,一路浴血杀出重围逃到南京,胸中必然憋着一口气,满心想的都是重整军备报仇雪恨。
可他手底下的臣子,只想花钱买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