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六月初武人人自危。
忠臣未必因此更忠,观望者却必然暗自寻找后路!陛下这是在加速人心离散,是在滋生更多的贰臣!”
朱由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耐着性子把这老头召来,不是来听他上道德政治课的。
“刘宗周。”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给朕看清楚!陈名夏是什么人?
崇祯十六年的探花,是朕亲手点出来的大明进士!
他食的是大明的俸禄,读的是圣贤的诗书,穿的是大明的衣冠,受的是大明的恩典!”
朱由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里的水花四溅。“北京一破,他摇尾乞怜降了李自成;建虏一来,他又剃发易服当了多尔衮的官!
今日穿着建虏的官服,拿着多尔衮的国书,到朕的面前,要朕回北京当囚徒!”
“你说他是使臣?在朕眼里,他先是大明叛臣,再谈什么狗屁使臣!他本质上就是一个背君叛国、数典忘祖的贰臣!”
朱由检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朕打断他的腿,是在惩戒我大明的叛臣!何来外交失仪之说?”
刘宗周沉声道:“名分不可乱。若名分一乱,天下无所适从。”
“名分?朕就是要把这名分定清楚!”朱由检冷笑出声,缓缓站起身,顺着御阶走下,逼近刘宗周。
“凡食大明俸禄、受大明科名、转身投虏又回来替建虏说话的,统统都是贰臣!
朕今日若客客气气收了国书,赏他茶,送他出宫,你猜明日这南京城里会有多少人暗中写信给多尔衮?”
朱由检步步紧逼:“他们会说皇上怕了!他们会觉得降虏也无妨,反正来日是建虏之臣,大明依旧要以礼相待!
朕打断的不是陈名夏的腿,朕打断的是满朝文武投降的念头!”
刘宗周没有立刻反驳。
朱由检胸膛起伏,眼底浮着压抑许久的血色:“刘先生,你在江南乡居,不知北京的血泊有多深!
三月十九,闯贼兵临城下。朕要捐饷,他们一个个哭穷喊苦,家中银窖却堆成山!闯贼一进城,他们就捧着真金白银去认新主子!勤王令发出,就只有唐将军率兵勤王。”
“这就是你说的观望的忠臣?这就是你讲的礼法道统?
若不在南京杀一儆百,把这股投降的歪风邪气死死按住,大明就会重蹈北京的覆辙!南京,就会变成第二个沦陷的京城!”
这番话带着亡国之君血淋淋的痛楚,字字泣血。
可刘宗周丝毫没有被皇帝的情绪带偏,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回视着大明天子。
“陛下说得激烈,臣也明白陛下苦心。”刘宗周声音发冷,“但臣仍要说,贰臣辈出的根源,不在惩戒不足,而在君心不正!”
“放肆!”朱由检暴喝一声,震得窗棂都在发颤。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皇爷息怒!刘先生性子如此,并无……”
朱由检猛地看了他一眼,王承恩立刻噤声。
刘宗周依旧跪着,脊背依旧笔直:
“既然陛下将臣召至留都,今日哪怕臣背上无君无父之骂名,哪怕陛下要以卖国通虏罪名处死臣,臣也必须说这些话!
陛下御极十七载,讳疾忌医,刚愎自用,疑忌太重!但凡战败,皆是诿过臣下;但凡有功,皆是圣明天纵!”
“今日信一人,明日杀一人;今日责边臣,明日罪阁臣。朝廷赏罚无常,士大夫心寒已久!
陛下只信杀伐手段,不信天下人心;只重刑名,不重教化!君臣之间,早已形同水火!这才是百官离心、江山倾覆的核心病根!”
刘宗周字字清晰:“若君心不正,纵杀尽天下贰臣,也救不得大明!
大明律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万世法度,陛下带头践踏法度、自坏祖宗成法。法度先坏于君主之手,陛下便再无约束百官的合法性!”
“现今宗庙遭辱、社稷蒙尘,陛下被迫南渡。老臣若再隐忍不言,陛下依旧刚愎自恃,江南一隅不过苟延残喘,大明基业终将倾覆!”
刘宗周一向如此,不怕死,敢直言。
朱由检盯着眼前的老头,大明现在不需要只会顺着皇帝心思说话的官员,大明需要的是一把能够斩断江南错综复杂利益网的钢刀。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笑了一声。
朱由检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眼神渐渐冷静下来,透出一股凌厉的锋芒。“你说朕乱法,你说朕君心不正。”
刘宗周依旧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
“朕承认,过去十七年,朕错在疑忌太重,错在诿过臣下,错在看不透那些口称忠义、实则只顾门户田产的士大夫。”
朱由检声音沉了下来,“但朕告诉你,礼法和道统,是为大明江山社稷服务的,不是让朕抱着等死的枷锁!”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大明若是亡了,你刘宗周抱着那本大明律,去向多尔衮讲你的春秋大义吗?
朕打断陈名夏的腿,就是要把事情做绝!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官员,在大明与建虏之间,没有任何首鼠两端的回旋余地!”
“朕用雷霆手段,当了这个恶人,敲了震慑贰臣的第一记钟。”
刘宗周还想再辫,朱由检站起身,拿起御案上的一份任命诏书。
“既然你说要正本清源,若交给锦衣卫,天下人会说朕滥杀;
若只交给东厂,士林会说朕复用阉祸;若交给朋党,便会变成借刀杀人。朕今日召你来,就是要你来做这个执刀人!”
他将诏书递给王承恩,王承恩赶忙捧到刘宗周面前。
“刘宗周听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