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清晨。
乾清宫暖阁外,春雨绵绵。
湿冷的风卷着水汽扑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承恩抱着一摞高高的奏疏跨过门槛。
鞋底沾着雨水,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留下几串水渍。
朱由检站在顺天府舆图前,正用朱笔在九门的位置重重画着圈。
“皇爷。”
王承恩将奏疏分门别类地码放在御案上。
“定国公、宁阳侯等十六家勋贵的奏本,都在这儿了。”
“清平伯、广宁伯等二十家,也按规矩送来了人头和捐输。”
朱由检没回头,手中的朱笔悬在正阳门的位置。
“念。”
王承恩翻开最上面那份大红织锦封面的奏本。
“各家送来的家丁花名册,共计三千一百人。现已由各府管事领着,在午门外候旨。”
“各家子弟请求入宫宿卫的血书,共四十三份。”
“捐输明细也核对无误。定国公徐允祯,捐银武百官都睁大狗眼看看,什么叫‘大明忠骨’,什么叫‘毁家纾难’。”
王承恩躬身应命,随即提出顾虑。
“皇爷,那三千家丁怎么安置?若是直接打散补进三大营,或者送上城墙……”
“送上城墙?”
朱由检打断他。
“送上去给闯贼当开门的内应吗?”
“这帮家丁吃的是勋贵的饭,拿的是勋贵的钱。徐允祯只要递一句话,他们敢在城门楼子上割了守将的脑袋请赏。”
王承恩额头渗出冷汗。
“那皇爷的意思是……”
“宫里的大汉将军,现在还能凑出多少人?”
王承恩快速盘算。
“逃走的、告病的剔除在外,能当值听用的,还有四百六十人。”
大汉将军是天子仪仗。
个个身高八尺,相貌堂堂,穿着明光铠,擎着金瓜钺斧。
站班充门面是好手,真要上阵杀敌,连杀猪的屠户都不如。
“把这四百六十人,和那三千家丁混编。”
朱由检下了决断。
“赐名,神武营。”
王承恩猛地抬头。
“皇爷,大汉将军未历战阵,那些家丁又各怀鬼胎。这两拨人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号令啊!”
“谁说无法号令?”
朱由检迈步走向殿门,一把推开厚重的殿门。
风雨倒灌进来,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
“去。”
“把各家送来的那四十三名庶子,全带到皇极殿前的广场上。”
“让他们在那儿淋着雨等朕。”
皇极殿前。
青石板上的积水没过脚踝。
四十三名年轻人跪在暴雨中,浑身湿透,冻得嘴唇乌青。
他们身上穿着华丽的锦缎,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攥着临行前父亲塞给他们的佩剑。
定国公府的庶三子徐世敦跪在第一排。
雨水顺着发丝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他不敢擦。
双手紧紧攥着剑柄,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不甘,怨恨,屈辱。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还在被窝里,就被管家强行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