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萨斯州正值午后。
一望无垠的玉米地在烈日下晒成滚烫金黄,缕缕细风从茂密枝梗的罅隙间钻过,拨动枯焦细叶飞离根茎倒进田埂,时不时缠卷着路人的脚踝。
十余米外的灰石小道上,卢卡斯心怀鬼胎地挂上电话,一屁股坐回前不久才漆亮一新的二手轿车里,哆嗦着手腕企图点燃一根烟。
天空中凝结的云翳狂卷滚涌,一阵腥臊气流随之灌入半敞车门,闪烁着的零星火花经受风熄擦灭了好几次。他顿感一阵烦躁,叼着受潮的烟嘴把打火机往后座随手一扔,挂档发动了汽车。
他踩着油门的脚边搁着一袋散碎的汽车零部件,灰扑扑落满了积尘,并不算崭新,好在称得上完整。这是他从街边的修理铺低价收购到手的,而要求他买来这些的人正是自己多年的老友凯德・伊格。
凯德是个乡村发明家,至少凯德本人坚定不移地这样笃信着。就算现实早就重重往他的脸上擂了好几拳,他也从没放弃。
这回他以为自己终于遇见了梦寐以求的翻身契机――本以为那辆旧卡车只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没想到他居然无意中把一个变形金刚给带回了家!
凯德・伊格此时正兴奋地搓着满是泥渍的双手,视线止不住胶在面前不起眼的卡车上来回打转。窗外隐约传来轰隆嘶哑的引擎声,以为是老友归来的他连忙招呼女儿泰莎去开门,眼角余光飘向时钟,顿时想起卢卡斯已经离开了将近两个钟头。
果然不该把这么重要的活儿交给他。凯德不由得暗中犯起嘀咕。
然而转瞬之间,天花板上陡然尘雾四溅,横木断裂的惊天巨响接连爆起!
凯德吓了一大跳,赶忙敏捷地矮身向旁翻滚几周,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直线坠落的琐碎木屑和水泥块,一把抱住女儿将她带到几米远不曾受到波及的安全区域。
有个人影从滚涌着的厚密烟气里浮现。
似乎是对眼前所见颇感意外,凯德警惕地悄悄探手,抓住了搭在卡车轮胎旁的粗重铁钳。
没过多久,烟尘弥散一空。凯德捏着袖口使劲擦了两下眼睛,这才得以看清那位逐渐靠近的不速之客。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那是一具人形战甲,全身由精密钢铁打造而成,金红相间的烤漆锃亮抢眼,光芒沉淀在流畅线条上熠熠生辉。
这幅景象实在过于眼熟,让他难免联想到某位频繁出现在媒体报道上的著名超级英雄,紧接着情不自禁地深深皱起眉头。
“爸爸……”
怀里的泰莎目瞪口呆,眼也不眨地看着面前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具铁甲,嘴唇不可置信地剧烈翕动着,过了半晌才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音节,替他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觉得我好像看见了钢铁侠。”
谁知她话音刚落,对方稳稳当当刹住脚步,随着一声金属脆响,面罩啪地向上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孩漂亮得有些刻薄的脸。
刚刚撞穿了他家房顶的陌生女孩丝毫没有自觉,视线越过心有余悸的泰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来到了这么一间房子里。连自动感应门都没有,我甚至找不到门铃――你们是怎么生存下来的,在这种地方?”
过了不久对方突然发声,声线尖细语速飞快,带着十足恼人的傲慢,“我可是赶了快两个小时的路,又累又渴。有冰可乐吗?给我一罐无糖的。”
泰莎紧紧抓着父亲汗津津的手臂,旁观着对方目中无人四下环顾,语气里的轻视显而易见。她登时感到有些窝火,忍不住扬声道:
“其实你可以选择敲敲门,而不是把天花板凿穿。”
“噢,有什么区别?我敢打赌这儿的天花板连雨都挡不住。”
维罗妮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是那个给我打电话的卢卡斯,还是他口中走运的凯德?”金属摩擦出一阵咯吱声,她环抱起铁甲的双臂,并不打算掩饰自己若有所思的探究目光,“不管你是谁,开个价吧,然后赶快带我去看看你们找到的变形金刚。”
在来这儿的路上,维罗妮卡已经让贾维斯从一切可能的地方调集了伊格一家的背景资料。
看得出,这家人的生活并不富足,有时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了件棘手的麻烦。更糟糕的是,凯德・伊格的发明之路急需一大笔资金支持,女儿泰莎的助学贷款与奖学金申请也接连被大学驳回,还因为交不起房子的租金三番五次被勒令驱逐。
泰莎・伊格,这个十七岁小姑娘比她小不了几岁,她们都是父亲年轻时犯下的“错误”,童年时期亦没能得到母亲温柔细腻的陪伴与呵护。
但她爸爸一文不名,我爸爸能给我全世界――她不由自主地想,然后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斯塔克式本能,托尼向来热衷于让她尝试新事物,无论危险与否。
但只有一项例外――无论她如何低声下气地撒娇哀求,托尼始终不肯为她量身打造一套战甲。
以至于这回她接到汽车人出没的联络电话,不得不悄悄地在贾维斯的帮助下,从调试库里偷了一套出来,好在约定的时间内赶到德州。
托尼的身材比她高大不少,这意味着他的战甲并不能完全贴合她本人的身形,就是这些多余空间让她出于安全考虑,不得不嘱咐贾维斯限制时速――要知道,她原本可以飞得更快更稳。
况且她没有托尼那个能持续功能的神器方舟反应堆,只能靠事先储存的电能驱动。
这时,凯德一手搂住女儿,另一手扶着旁边的锻造台站直了身体,抬头警惕地望着悬在半空中的维罗妮卡。
他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痛骂走漏消息的卢卡斯,后者就行迹匆匆地耷拉着脑袋推门而入,碰巧与屋内的几人打了个照面。
“卢卡斯,是你把这个……”
凯德率先冲他开了腔。捏着巨大铁钳的手垂落身侧,他说到一半回望维罗妮卡,一时不知道如何称呼她,稍作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女钢铁侠’请来的?”
“……别急着发火,凯德,她说她会给我们钱,要多少有多少。”
卢卡斯抹了一把脸上结缀的汗珠,畏畏缩缩地往维罗妮卡的方向看了一眼,抓紧了手里满满一袋汽车零部件,试图劝说自己的挚友回心转意,“清醒一点吧凯德,她可是个‘斯塔克’――如果你把这个早就死掉的变形金刚交给她,下半辈子的生活就不用愁了。”他故意咬重那个家喻户晓的姓氏,指望着自己素来不切实际的老伙计能多考虑考虑。
“你们想让我等得不耐烦吗?”
不待凯德做出反应,维罗妮卡已经敦促般地砰砰敲打起战甲外壳,言辞尖锐毫不客气,“这样下去,你们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嘿,嘿,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听了卢卡斯的一席话,凯德・伊格本来还略有些犹豫不决,但在维罗妮卡开口后,他立刻不高兴地挥舞起巨大的、粘满了斑驳铁锈的虎口钳,威胁性地在半空中抡了两圈,口吻犀利直指着鼻尖警告她,“注意点儿,小姑娘,你的语气就像我是你无数仆人里的随便哪一个。这笔买卖告吹了,因为你还不愿意客客气气的跟我说上一个‘请’字。”
“……我会帮你们买下这套房子,并且负担你女儿今后所有的学费。如果这还不够,也可以加上你们全家的全部生活费。”
眼看着即将到手的汽车人又要不翼而飞,维罗妮卡只得忍气吞声地放软了态度,“把他交给我……请。”在对方粗鲁的瞪视下,她不情不愿地补上了最后一个词。
听闻她的话,泰莎无精打采的碧绿双眸立即浮现出晶亮神采,上前两步期待地抓住了父亲的胳膊。
“其实我没申请到奖学金……爸爸。”她凑在凯德身边小声耳语,“我想我们很需要这笔钱。”
“我们的生活不需要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