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整夜都睡得不太安稳。
如果赛博坦机械生命会做梦,他想他一定是做了个诸如“地球人类汽车修理厂一日游”之类的可怕噩梦,因为第二天一早从充电床上起身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关节钝涩得难以忍受,中央处理器也积蓄着极不稳定的电流。
他猜这和隔壁持续了一晚的嗡嗡噪动不无关联。
一墙之隔的车间里装载着机械设备,哪怕用二极管想也知道是有谁动用了这些设备制造着什么东西,他很清楚有权限操控斯塔克家机床的只有寥寥几人,至于原因救护车不打算过多操芯。
他所能做的只是把音频接收器的功率调整到最低,但是那恼人的磨转声始终不曾停歇,这使他一直没能真正进入深度待机状态。
以至于清晨照例去往调试库的路上,救护车专注修复自己严重超过负荷的继电器,没注意脚底不慎踩到了一滩黏稠的润滑油,要不是烟幕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他的肩甲,他严重怀疑自己会在下一秒以极不体面也不合常理的姿势轰然倒地。
他居然有点漏油,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搅动着均衡器的不祥预感在十分钟后得到了印证――
空空如也的急救舱差点崩然烧断保险丝,救护车只用了零点一秒就判断出本该老老实实平躺养伤的人类女孩去了哪儿:“我们得到机房去阻止她做出那种无异于自杀的危险行为!”
“我有点糊涂了,医生。”
玻璃罩前的烟幕回头看向说话的救护车,一线反光削过他线条硬利的面甲,茫然不解的表情与之完全不相匹配,“她能走路了,难道不是件好事儿吗?”
“放在维罗妮卡的身上,就代表着无穷无尽的烦心事。”
救护车尝试着用终端调取监控录像,忙活了半分钟只得到“访问拒绝”的信息回溯。
排气扇润滑油不足的迟滞感愈演愈烈,他一手气势汹汹地拎着扳手,一手结结实实拖住烟幕的背部装甲,他转身的速度过快,以至于烟幕没能看清他的表情,“我们现在必须――”
尽管救护车习惯于口是心非,他也不能装作自己不顾及那个人类小姑娘的安危。毕竟擎天柱带领汽车人从禁闭的剥离器里夺回他的火种、让他从休眠意识中起死回生,与她倾尽全力的助益密不可分。
漆黑一片的通道入口渐次响起了发动机沉闷的轰响,条带状色彩在眼前飞驰,迟来的汽车人们陆陆续续地抵达了调试库。
“我们要去一趟地下,长官。”救护车径自向通天晓报备道。
地下?
通天晓蓦然回头,发声器还没震出半句颤音就被打断了――
“嗨,注意点儿,你马上就要踩到我的脸了,大个子。”
就在离他半米开外的地方,维罗妮卡双手叉着腰,仰头不满地瞪视着抬起了一只脚的机械巨人。
通天晓的光学镜聚焦一会儿才终于锁定了她,平铺直叙的无机语声带上轻微不悦:“你的语气并不符合军队的基本守……算了,没什么。”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与磨合,如果他还固执地以为自己能用令行禁止的教条主义约束她,那就实在太天真了。
人类都是这么无组织无纪律吗?他忍不住扪芯自问。
另一方面,救护车松开了箍嵌着烟幕肩甲的手,一个箭步速度极快地眨眼间滑到维罗妮卡身前,坚稳面罩下神情隐有异样:
“我还以为你……”
“我做了个开颅手术――恢复得还不错。多亏了这台机器,如果你要问的话。”
维罗妮卡的语速快得将几个阔分音节都串连了起来。她的步伐和音调都有些不连贯的虚浮,不得不搭着周边桌台才站稳身形,“总之,我基本克服了皮姆粒子的生物可逆性悖论,现在只需要把新的恒动变量指数注入粒子模型,再移植到波形发生器里,我们就能让擎天柱恢复原型了。”
说到这处,维罗妮卡稍稍挪动了手掌,合金桌面立刻烙印下薄汗的湿痕,“具体的实践事宜我交给了贾维斯,拭目以待吧。”
她濡润的双眼闪亮着光芒,嘴唇上的血色却急速褪淡。钻心的刺疼骤然切入侧腹,轻细呻.吟忍不住从齿缝间漏出,她倒抽一口凉气,低头往痛意袭来的源头看去,一点腥渍浸透了洁净纤薄的衣料。
维罗妮卡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
想必是近期不加留意的行动迸裂了伤口的缝线。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宽慰自己把这当作恢复思考能力的代价。
元气大伤的身体竭尽透支,简直不容许她再移动一根手指,好在救护车即刻将她捞到手心里,转身送进了急救舱软垫间,又严丝合缝地阖盖住密封外罩。
“彻底康复之前我不会再从这儿偷跑出去了,救护车。”
救护车对她不负责任的擅自行为显然不大高兴,那副模样相当明显根本无法置若罔闻,维罗妮卡几乎哑然失笑,难得友善地拍了两下弧形玻璃,“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可以给它上个锁。”
急救舱内部探出了细长机臂,局部推入麻醉剂后灵活地为她处理渗血的伤口,几处错位脱臼的关节也被力道轻柔地重新接合归位。
维罗妮卡轻轻闭上眼睛,流缠的思绪纤维形成实质化一般灌入微型芯片,旋即燥烫温度烘烤得脑髓浆体都开始沸腾。她抬指不轻不重地按压眉心,不适的排斥反应才稍有纾解。
她当然没真的去做什么“开颅手术”,那只不过是句无伤大雅的俏皮话。一枚直径身量不足五毫米的芯片通过定位注射方式植入,所带来的恶性后果――也就是短时间内潮水般翻来覆去的排斥反应,跟便捷无痛的益处相比微不足道。
大脑轻度的失衡感顷刻退却了,她尽量振作起萎靡的精神,通过电磁辐射远程融进了斯塔克大楼的控制系统。
“您需要的设备已经完成,将由输送带传递到您所在。”
贾维斯的声音直接自脑海深处涌现,“以及,下次您要进来请提前打声招呼,我感到有点儿挤。”
“……五分钟不要和我说话,贾维斯。”
维罗妮卡十分想抬手扶额,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只是个游离的意识体,只得调整方向接管了纵览整个大楼的扩音设施,“我说过的那个可以改变硅基体积的装置做好了,谁想来试试看?我需要一只小白鼠。”
不等救护车再发表什么扫兴的评论,烟幕已经高高地举起了右手,新鲜感引发的兴奋溢满了他的光学镜:
“虽然我不知道小白鼠是什么……不过我乐意当一只。”
救护车感觉自己飙升的火气正在挑战电路板的内置电阻值。
“那玩意儿还没经过完善的实验测试,贸然使用的危险性……”他的磁性引线一突一突地振跳着。
“你说得对,救护车――所以现在不是正要进行实验测试吗?”
维罗妮卡振振有词,“至于危险性,你完全不用担心。别忘了,我姓斯塔克。”
她说得铿锵有力、理所应当,就好像一句“斯塔克”可以解决世间所有麻烦。
链锯带滚转着把一个嵌着楔形齿锯的金属方块传送到了调试库,被烟幕兴奋地一把抄了起来,凑近光镜细细打量着其上繁重精密的电子回路。时而有光粒蹿动半透明橡胶软管,映衬到眼底同时划过亮烁的流线。